傍晚,城西那家招牌油腻的台球室里烟雾缭绕。龙戚刚把最后一个黑八狠狠撞进底袋,直起身,接过小弟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就听见桌上手机嗡嗡震动起来。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挥手让旁边几个跟班噤声,这才按下接听键。
“喂,大哥。”龙戚声音少了平日的粗豪,多了点收敛。
电话那头,刚子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和一丝疲惫,背景音里有隐约的音乐声,像是在某个封闭的包厢:“戚仔,石料厂那事,还没搞定?”
龙戚心头一紧,知道刚哥最近因为码头和沙场的事火气很大,连忙道:“快了快了,就那村长是个老顽固,咬死价钱不松口。那片石料品质不错,量也大,拿下的话……”
“我没空听你扯这些!”刚子不耐地打断,“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赶紧给我弄利索了!龙爷那边最近查账查得严,新工程等着用料,正规渠道成本太高。你那边沙场刚消停点,别在这小事上给我掉链子!找几个机灵点、手脚干净的,把事儿办了,别留尾巴!”
“明白!刚哥放心,我亲自……不,我派得力的人去,保证办妥!”龙戚连声保证。
挂了电话,龙戚脸色阴了下来。亲自去?他才懒得为这点“小事”跑腿。得力的人?他扫了一眼周围,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正默默擦着球杆、脸色阴郁的中年男人身上——胡振海。这老猫自从被发配过来,整天丧着脸,干活倒是不偷懒,但那股子阴气让人看了就不舒服。正好,这烫手山芋扔给他,办成了,是自己指挥有功;办砸了,刚哥要追究,也是这老猫顶缸。
“老猫!”龙戚扬声喊道。
胡振海动作一顿,放下球杆,低着头走过来:“戚哥。”
“交你个差事。”龙戚大剌剌地坐下,点了支烟,“临江镇那边的王家坳知道吧?那儿有个小石料矿,村里管的。你去跟村长‘谈谈’,把开采权‘拿’过来,价钱嘛,按咱们定的来。记住,要‘谈’拢,别闹出太大动静,刚哥急着要。”
胡振海心中冷笑,脸上却没什么表情。这种巧取豪夺、威逼利诱的脏活,他以前没少干,如今虎落平阳,更是成了龙戚随意指使的马前卒,但他没得选。“知道了,戚哥。带几个人?”
“你自己看着办,带两三个利索的就行。”龙戚摆摆手,像是赶苍蝇,“明天就去,早点办完回来。”
“是。”
……
第二天下午,通往王家坳的崎岖山路上,一辆半旧的皮卡车颠簸行驶。开车的是个沉默的汉子,副驾驶坐着胡振海,后排还有两个眼神精悍的年轻人。胡振海望着窗外掠过的贫瘠山景,眼神阴鸷。心里满是对现状的不满和不甘。
皮卡车进了村,几经打听,找到了村长家。村长是个五十多岁、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汉子,姓柳。见到胡振海几个生面孔,尤其是感受到他们身上那股不同于普通村民的彪悍气息,柳村长心里就咯噔一下。
胡振海开门见山,递上烟,被柳村长摆手拒绝。他也不在意,自顾自点上,吐了口烟雾,语气还算“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却不容置疑:“柳村长,我们是城里‘宏运集团’的,看中你们村后山那点石料了。想跟村里合作,开采权转让给我们,价钱嘛,好商量。”
柳村长一听就明白了,这是要来强买强卖。后山那石料矿虽不大,却是村里打算自己慢慢开采,给集体增加点收入的指望。“这个……老板,那石料矿是村里的集体财产,我得跟村民们商量,我一个人做不了主啊。而且,这开采权转让,得有正规手续,评估……”
“手续我们来办,评估我们说多少就是多少。”胡振海打断他,脸上的“客气”淡了下去,“柳村长,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集团在临江市也是有头有脸的,跟上面关系也好。你今天点头,咱们就是朋友,村里还能得点好处。你要是非要守着那点破石头……”他顿了顿,没说完,但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柳村长脸色发白,额头冒汗。他听说过“宏运”的名头,知道这些人不好惹。正犹豫间,胡振海使了个眼色,后排一个年轻人上前一步,拍了拍腰间鼓囊囊的地方,柳村长腿一软,知道今天不答应恐怕难以善了。
“我……我带你们去看看石料吧,就在后山……”柳村长妥协了,声音干涩,想着先稳住他们,等他们走了再想办法。
胡振海这才露出点笑意:“这就对了嘛,柳村长是明白人。”
一行人出了门,往后山走去。经过村里一户人家时,一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头正坐在门口小板凳上劈柴,看到柳村长带着几个明显不是村里人的陌生汉子往后山去,眉头皱了皱。这老头正是林秋的姥爷,他当然认识柳村长,知道后山石料矿是村里的念想,再看那几个陌生人流里流气的模样,心里起了疑。等他们走远了些,姥爷放下柴刀,悄悄跟了上去。
后山石料矿在一片缓坡上,已经能看到裸露的灰白色岩石。柳村长指着石料,勉强介绍着,心里却像压了块大石头。
胡振海看了几眼,还算满意,正要进一步威逼利诱签个“意向书”,忽然听到一声怒喝:“村长!这些人是干什么的?!”
众人回头,只见林秋姥爷气喘吁吁地爬上来,指着胡振海他们,满脸怒容:“是不是又来打咱们石料主意的?村长,你可不能糊涂啊!这是村里的东西,不能随便卖给这些来路不明的人!”
柳村长一脸苦涩,想说话又不敢说。
胡振海脸色一沉,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他上下打量姥爷,见是个普通山村老头,不耐烦地挥挥手:“老东西,少管闲事!滚一边去!”
“该滚的是你们!”姥爷脾气也上来了,他年轻时也是条硬汉,最见不得这种欺压乡里的行径,上前几步,挡在柳村长身前,“光天化日,你们还想强抢啊?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胡振海身后一个年轻人狞笑一声,上前推了姥爷一把,“老子就是王法!老不死的,赶紧滚,别找死!”
姥爷年纪大了,被猛地一推,脚下踉跄,这山坡本就有些碎石斜坡,他站立不稳,“哎哟”一声,向后倒去,顺着斜坡骨碌碌就滚了下去!
“老王!”柳村长大惊失色,就要冲下去。
“站住!”胡振海厉声喝道,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他没想到这老头这么不禁推,真出了人命就麻烦了,他探头往下看,只见老头躺在坡底,一动不动,额头有血迹,不知死活。
“妈的!”胡振海低声骂了一句,迅速判断形势。出了人命,警察一来,麻烦就大了,他现在的身份更是经不起查,他恶狠狠地瞪向吓得面无人色的柳村长:“柳村长,你看清楚了,是这老家伙自己脚滑滚下去的,跟我们可没关系!你最好管住自己的嘴!石料的事,我过几天再来‘商量’,你要是敢乱说话……”他眼神如刀,在村长脖子上扫了扫,“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说完,他一挥手:“走!”
几人不再停留,匆匆下山,跳上皮卡车,一溜烟离开了王家坳。
柳村长看着他们消失,又看看坡底不知生死的林秋姥爷,又急又怕,哆哆嗦嗦拿出手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姥爷那个在为人老实厚道的女婿——林建国。他不敢说实话,只带着哭腔喊:“建国!不好了!你老丈人……你老丈人在后山摔了!滚坡了!你快来啊!”
林建国正在邻村帮人做木工活,接到电话,脑袋“嗡”的一声,手里的刨子差点掉地上。他问清地点,跟主家打了声招呼,骑上他那辆破旧摩托车就往王家坳赶。山路颠簸,他心里火烧火燎。
快到王家坳村口时,迎面遇上一辆急匆匆往外开的旧皮卡,速度很快,扬起一片尘土。林建国急着赶路,侧身让了让,与副驾驶座位上的人匆匆对视了一眼,那人眼神阴鸷,脸色不太好看。林建国心里有事,没多想,只觉得这人面相有点凶,他当然不认识,那就是刚刚闯了祸的胡振海。
两车交错,各行其路。
林建国赶到后山,看到昏迷不醒、满头是血的老丈人,心都碎了。他红着眼睛,背起姥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跑。柳村长在后面跟着,想帮忙又不敢多说,只反复念叨:“脚滑了,自己不小心脚滑了……”
好不容易把姥爷弄到村卫生所,卫生所医生一看伤势,直摇头:“不行不行,这得送县医院!快!打电话叫救护车!”
等待救护车的时候,林秋母亲在一旁偷偷看着姥爷抹眼泪,林建国颤抖着手给城里的亲戚们打电话。大舅、二姑……电话那头,起初是惊讶,接着是各种推脱。
“建国啊,我在厂里加班呢,走不开啊……”
“哎呀,我孙子发烧了,得看着……”
“钱?我手头也紧啊,刚交了房贷……”
“你先垫着,回头再说,回头再说……”
听着话筒里那些或敷衍、或冷漠、或算计的声音,林建国这个憨厚的汉子,蹲在卫生所门口,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呜咽声压抑不住地从指缝里漏出。无助、愤怒、心寒……种种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
终于,他颤抖着,拨通了儿子林秋的电话。
华南高中外的出租屋里,林秋的手机骤然响起,打破了制定计划的专注,他看到是父亲的号码,心头莫名一紧。
“爸?”
“秋儿……”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沙哑、哽咽,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和绝望,“你快回来……你姥爷……你姥爷从山上摔下来了,伤得很重……在县医院……医生说要抢救……你那些舅舅姑姑……他们……他们……” 林建国语无伦次,最后几乎泣不成声。
林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冰凉。“爸,你别急,我马上回来!到底怎么回事?姥爷怎么会摔?”
“村长说……说是脚滑了……在后山石料矿那边……我看着……我看着不对劲……”林建国努力想表达什么,但巨大的压力和悲伤让他思维混乱。
“好,我知道了。爸,你照顾好姥爷和妈,我马上到!”林秋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挂断电话,脸色已经阴沉得可怕。
“书呆子,怎么了?”张浩察觉不对,立刻问。
“我姥爷出事了,在老家县医院,重伤,情况危急。”林秋语速极快,一边说一边抓起外套,“我得立刻赶回去。浩子,哲哥,你们陪我跑一趟。人多有个照应,哲哥心思细,能帮忙。” 这是下意识的决定,张浩能打,李哲冷静周全,是他此刻最需要的帮手。
“没问题!”张浩毫不犹豫。
“好,我安排一下。”李哲立刻起身。
林秋转向王锐,目光严肃:“锐哥,A队的指挥交给你。沙场侦察计划照旧,但一切以安全为前提,宁可放弃,绝不冒险。浩子和哲哥跟我走,刚哥、小天、孙振、周明、吴涛、硕子,都听你调度。b队保持常态,留意各方动向。方睿,保持信息渠道畅通,特别留意……有没有关于城西、石料矿、或者……老猫的异常消息。” 他敏锐地将姥爷出事的地点和近期重点调查对象联系了起来,虽然毫无证据,但直觉让他不安。
“明白!你放心回去,这边交给我。”王锐重重点头,眼中满是担当。
“秋哥,姥爷一定会没事的!”刘小天等人也纷纷说道。
林秋不再多言,拍了拍王锐的肩膀,又深深看了一眼墙上那张标注着沙场红圈的地图,然后转身,带着张浩和李哲,匆匆消失在夜幕中。
窗外,夜色浓重。山林间的祸事,亲情的冷暖,远方的危机,如同交织的网,将少年们更紧地缠绕进命运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