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金碧辉煌”夜总会深处,隔音极好的包厢里,烟雾缭绕。刚子靠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支雪茄,却没抽,只是任由它慢慢燃烧,灰白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细长的眼睛盯着面前躬身站着的胡振海,目光里没有往日的审视,只有一片冰冷的失望和……不耐。
胡振海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昂贵的西装穿在身上显得有些不自然,他努力维持着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他内心的惶恐。“大哥,这次是我大意了,没想到那小子胆子这么大,还敢埋伏……而且,警察来得也太巧了,我怀疑……”
“你怀疑什么?” 刚子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重的压力,“怀疑是徐天野那王八蛋在背后捣鬼?还是怀疑警察是我招来的!?”
“不、不敢!” 胡振海腰弯得更低,“是我办事不力,请大哥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把那个林秋和他手里可能的东西,连根拔起!还有徐天野,我查到他和林秋之前有过接触,肯定是他……”
“够了。” 刚子不耐烦地打断他,将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发出轻微的嗤响,“老猫,你跟了我不少年头了。以前觉得你脑子灵活聪明,也够狠。怎么现在,连几个学生崽都搞不定了?折了人手,还让人抓住了尾巴,警察现在虽然没直接找到你头上,但码头区那边查得更紧了!龙爷那边,已经很不高兴了。”
听到“龙爷”两个字,胡振海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脸色更白。
“你那点小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 刚子身体微微前倾,盯着胡振海,目光锐利如刀,“想借着扳倒财叔、再拿下‘账本’来立威,在龙爷面前露脸上位,压过徐天野,甚至……压过我?”
“不敢!大哥,我对您忠心耿耿啊!” 胡振海急声辩解,冷汗顺着脸颊流下来。
“忠心?” 刚子嗤笑一声,靠回沙发,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行了,码头那边新开的场子,你先别管了。龙戚那边缺个跑腿打下手的,你过去帮衬几天,学学怎么‘干净’做事。”
胡振海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码头的新场子是他费了不少力气、即将捞到油水的肥差!而给龙戚跑腿无异于发配和羞辱,更是彻底被边缘化的信号!
“大哥!我……”
“出去。” 刚子闭上眼,不再看他。
胡振海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深深地鞠了一躬,倒退着离开了包厢。门关上的瞬间,他眼中闪过极深的怨毒和不甘。
……
走出“金碧辉煌”那令人窒息的金色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胡振海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站在街边,摸出一支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的憋闷一同吐出去。
跑腿?打下手?给龙戚那个莽夫?!
一种混合着屈辱、愤怒和冰冷恐惧的情绪,在他心底翻腾。他当然知道刚子是什么意思,西郊钢厂的事办砸了,还惹来了警察更深的关注,刚子需要有人背锅,需要安抚龙爷可能的怒火,也需要敲打他胡振海,让他认清自己的位置——永远只是条有用被人使唤的狗,不能有太多自己的想法。
至于林秋……那小子必须死!还有他手里可能的东西,也必须拿到!否则,自己在刚子这里,在龙爷那里,就永远是个“办事不力”的污点,再无翻身之日。
可是现在,码头那边油水丰厚的场子被条子死盯,手底下得力的人伤了折了,自己还被发配到龙戚那里受气……胡振海感觉胸口一阵发闷。他必须隐忍,必须等待机会,龙戚那个蠢货,嚣张不了几天。刚子多疑,徐天野阴险,林秋那帮小子是变数……这潭水,还浑着呢。
他掐灭烟头,扔在地上,用锃亮的皮鞋狠狠碾了碾,仿佛碾死一只碍眼的虫子,然后拉开车门,绝尘而去。只是那眼神,比来时更加阴鸷深沉。
临江沙场,尘土飞扬。巨大的挖掘机轰鸣着,将江沙一铲铲装上卡车,龙戚光着膀子,露出结实的肌肉和狰狞的刺青,坐在一辆皮卡车的引擎盖上,手里拿着一瓶冰镇啤酒,看着手下忙活,也看着不远处那个穿着不合时宜的西装、正被自己一个手下呼来喝去、搬运杂物的胡振海,嘴角咧开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笑容。
“小猫!动作快点!没吃饭啊?这批沙赶着送工地呢!” 一个满脸横肉的沙场监工,叼着烟,对着正费力将一捆防水布搬上三轮车的胡振海吆喝道。
胡振海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闷声加快了动作,汗水浸湿了他浆洗得笔挺的衬衫后背,沾上了黄色的沙尘。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沙场工人投来的、毫不掩饰的鄙夷嘲笑和幸灾乐祸的目光。龙戚的手下,自然乐得看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猫哥”吃瘪。
“戚哥,您看这老猫,以前多威风,现在跟个孙子似的。” 旁边一个小弟凑过来,谄媚地笑着。
龙戚灌了一口啤酒,嘿嘿笑道:“这就叫风水轮流转,让他以前在刚子哥面前给老子穿小鞋,惦记老子的沙场运输?现在落老子手里,是龙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告诉兄弟们,好好‘照顾照顾’猫哥,让他体验体验咱们沙场的‘热情’!”
“好嘞!” 小弟兴奋地跑开了。
胡振海搬完防水布,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远处皮卡车上龙戚那嚣张的背影,眼底深处,一丝冰冷刺骨的杀意,一闪而逝。
华南高中,校园似乎恢复了久违的平静,吴天在父母的押送下,灰头土脸地回到了学校。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招摇,总是低着头,独来独往,眼神躲闪,尤其是看到秋盟的人,会下意识地绕道走。他父亲托了关系,勉强保住了他的学籍,但严厉警告他再惹事就直接送出国,吴天似乎真的被吓破了胆,彻底偃旗息鼓。
白逸尘的“优学平台”也悄然改变了风格,首页挂上了“诚信经营,服务同学”的标语,所有“兼职”和“合作”项目都经过了学生会的报备审核,显得无比“合规”。他本人依旧是那个风度翩翩、笑容得体的学生会副主席,只是偶尔在走廊遇到林秋或李哲时,那笑意会显得格外标准,标准得有些疏离。
秋盟众人按照既定的分工,有条不紊地运转着。晨练、上课、信息收集、简单“经营”、定点巡查,他们不再张扬,但彼此间的眼神交流和偶尔简短的碰头,都带着无需言明的默契。陈硕的伤渐渐好了,虽然晚上偶尔还会惊醒,但白天已经能努力跟上大家的节奏,帮着吴涛整理些简单的账目,刘小天手臂的夹板拆了,开始进行恢复性训练,憋着一股劲要尽快恢复战斗力。
警方对码头区的调查似乎陷入了僵局,没有新的进展公布,但校门口偶尔还能看到巡逻的警车,算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市一中,放学铃声响起。
苏婉收拾好书包,心事重重地走出教室。周晓芸挽着她的胳膊,也是一脸忧色,欲言又止。
“婉婉……” 周晓芸终于忍不住,把苏婉拉到教学楼后相对僻静的花坛边,压低声音,眼圈有些红,“我……我昨天又听我爸打电话了,他好像很生气,在书房摔了东西……我偷偷听了几句,好像是在说……西郊那边,有绑架案,涉及学生,但证据不足,现场被破坏,找不到主谋……还、还说刚子、老猫什么的名字……我……”
她声音哽咽起来:“我越想越怕……浩子他们,林秋他们,上次浩子受伤,这次又是什么绑架案……他们到底惹了什么人啊?我爸不让我问,也不让我跟人多提这些,可我真的好担心……”
苏婉紧紧握住周晓芸冰凉的手,她自己的手心也在冒汗。从周晓芸那里断断续续听来的碎片信息,加上林秋越来越简短、越来越回避的回复,还有上次在书店外的遭遇……她不是傻子,她知道林秋他们肯定陷入了极大的麻烦,危险可能远超她的想象。
“晓芸,别怕。” 苏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我们要相信他们,张浩不是鲁莽的人,林秋他……也很聪明。他们肯定有自己的打算,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照顾好自己,别让他们分心。你爸不让你问,是怕你卷进去,是为你好。我们……我们多留意自己学校这边,如果发现什么可疑的人或事,就保护好自己,也……也可以想办法,含蓄地提醒他们。”
她说着,拿出手机,点开与林秋的聊天窗口。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两天前,她问他“最近还好吗”,他回了一个“嗯,老样子”。
她指尖悬在屏幕上,打了又删,最终只发过去一句看似平常的话:“下周好像要下雨,记得带伞,别淋着了。”
点击发送,她不知道这句话能不能传递出她万分之一的担忧,但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不给他添乱的联系。
几乎是同时,周晓芸的手机也响了,是张浩发来的信息,只有几个字:“放学了?晚上记得吃饭,别饿着,我没事,放心。”
周晓芸看着这短短一行字,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用力擦了擦,快速回复:“嗯,你也是,一定要小心。”
两个女孩靠在一起,看着手机屏幕上那简单到近乎苍白的对话,在初春傍晚微凉的风里,默默分担着彼此心中沉甸甸的忧虑。她们喜欢的少年,正在她们看不见的战场上搏杀,而她们能做的,似乎只有等待和祈祷。
夜色渐浓…
在远离临江市区的某个偏僻县城,一所以“封闭式管理、军事化作风”闻名的特殊教育培训机构,厚重的大铁门缓缓打开,一个身材高瘦、面色冷峻的少年,背着简单的行囊,走了出来,他抬头看了看陌生的夜空。
少年嘴角扯出一抹冰冷而怨毒的弧度,他迈开脚步,走向远处国道旁等候的一辆黑色轿车。
车门打开,里面坐着两个气息精悍的男人。
“宇少,宸少让我们来接您。”
洛宇点点头,弯腰上车。轿车发动,朝着临江市区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洛宇的眼神,却比窗外的夜色更加幽深黑暗。
“林秋……” 他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仿佛在品尝某种血腥的滋味。
“我回来了,我们的游戏,又可以继续了…”
轿车汇入国道上的车流,尾灯的红光,如同黑暗中睁开的、嗜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