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和药膏的苦涩,顽固地弥漫在医院的急诊观察区。惨白的灯光打在脸上,映得一张张年轻面孔愈发缺乏血色。深夜的医院并不安静,远处隐约传来救护车的鸣笛、仪器规律的滴答、以及病人压抑的呻吟,构成一种冰冷而疲惫的背景音。
林秋坐在靠墙的塑料椅上,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固定着,微微后靠,闭着眼睛,但并未入睡。麻药过去后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肋骨处的钝痛也随着呼吸起伏,但这些生理上的痛楚,远不及心底那团越烧越旺的、冰冷的火焰。
观察区里,或坐或卧,是秋盟的兄弟。张浩侧躺在旁边的移动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医生检查后说有轻微肺部挫伤,需要静养观察。王锐头上包着纱布,遮住了那道需要缝合的伤口,此刻正强打着精神,盯着天花板。刘小天的胳膊打了石膏吊在胸前,孙振、周明、吴涛脸上身上贴着纱布,瘀痕在灯光下发青发紫。李哲手臂缝了几针,此刻用没受伤的手拿着手机,屏幕微光映着他冷静却凝重的脸。赵刚左手重新包扎过,躺在另一张床上,闭目养神,但紧抿的嘴角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陈硕受惊最重,加上跑动时扭了脚,此刻蜷在椅子上,眼神还有些发直。
十个人,人人带伤。最轻的也是多处软组织挫伤,重的如张浩、林秋,都需要不短的时间恢复。短时间内,别说与人动手,就是稍微剧烈点的运动都要避免。
空气沉闷得几乎要凝出水来,除了偶尔护士走过的脚步声和仪器的声响,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和沉默。这沉默并非麻木,而是一种被强行压抑的、滚烫的岩浆,在平静的地表下奔涌咆哮。
耻辱,后怕,更多的是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暴怒。
被人堵在巷子里,以多欺少,下死手围殴,若不是最后那不知从何而来的援手和恰好响起的警笛,后果不堪设想。陈峰的狞笑,冰冷的钢管,兄弟们倒下的身影,自己左肩撕裂的剧痛,张浩咳出的血沫……每一帧画面都在脑海里反复灼烧。
林秋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底没有泪,没有彷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潭水之下,是即将冲破冰层的、毁灭般的炽热。
忍?退?等?
不。
有些线,一旦被践踏,就必须用血来划清。有些债,必须连本带利,亲手讨回。
“林秋,” 王锐哑着嗓子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眼睛赤红,“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咽不下去。” 刘小天用没受伤的右手砸了一下床沿,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眼神凶狠。
“干他娘的!” 孙振闷声道。
“怎么干?” 周明比较冷静,但也压抑着怒火,“他们人多,有备而来,我们现在这样……”
“明着来肯定不行。” 李哲放下手机,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冷静得可怕,“而且,不能是我们自己动手。陈峰巴不得我们再送上门去,刚子那边也等着抓我们把柄。”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张浩挣扎着想坐起来,牵动肺部,又是一阵剧烈咳嗽,脸色涨红。
“算了?” 林秋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冰冷,“他断了我们兄弟的骨头,吐了血,差点要了我们的命,这件事,不可能‘算了’。”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愤慨而年轻的脸,一字一句道:“但就像哲哥说的,不能蛮干,不能自己动手,更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那……” 吴涛迟疑。
林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在积蓄力量,又仿佛在下定某个决心。几秒钟后,他再次睁眼,眼底的寒光锐利如刀。
“浩子,锐哥,你们安心养伤,其他人,听我安排。”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围在身边的几人能听清,“钱,我们还有一点。人,可以找。”
“找谁?” 赵刚也睁开了眼。
林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找一些……跟本地没关系,手脚干净,拿了钱就办事的人。”
他没有说具体渠道,但李哲眼神微动,似乎想到了什么,深深看了林秋一眼,没有追问。其他人虽然疑惑,但出于对林秋的信任,都没有再问。他们知道,林秋既然这么说,就一定有办法。
接下来的三天,在医院和学校之间,秋盟众人异常低调。除了必要的上课,几乎足不出户,身上的伤在缓慢愈合,但心里的那团火,却越烧越旺,被小心翼翼地隐藏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林秋的肩膀恢复得比预期稍快,但依旧不能用力。他大部分时间待在寝室,用李哲的电脑,通过加密的方式,与徐天野留下的一个特定中间人联系。沟通谨慎而简短,只提要求,不问细节,不过线。他将上次押运所得的大部分酬劳,加上自己之前的一些积蓄,换成了一笔可观的数字,通过特定渠道转了出去。
他要的很简单:几个真正能办事的、与本地任何势力无瓜葛的、手脚绝对利落的“专业人士”。目标:陈峰 要求:给他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让他至少三个月下不了床,但不要闹出人命。时间:越快越好。要干净,利落,不留任何痕迹。
钱,是敲门砖,也是封口费。对方很懂规矩,收了钱,只问目标特征、常去地点、习惯,其他一概不问,效率高得惊人。
第三日,深夜,无月,有薄雾。
城西,一家陈峰常去的、鱼龙混杂的“夜枭”台球室。烟雾缭绕,人声嘈杂,劣质香烟和啤酒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陈峰正叼着烟,俯身在台球桌边,瞄准,出杆,球撞得脆响。他心情似乎不错,前两天那场伏击虽然最后出了点岔子,没能彻底废了林秋,但打得对方一群人住院,也算出了口恶气。他正跟几个跟班吹嘘,盘算着等风头过去,再找个机会彻底了结。
就在这时,台球室的门被猛地撞开!不是推开,是直接被人从外面用重物撞开!木屑纷飞!
三个穿着深色连帽衫、戴着黑色口罩和鸭舌帽、完全看不清面容的高大身影,如同鬼魅般冲了进来!他们动作迅猛,配合默契,一声不吭,目标明确——直扑陈峰所在的这张台球桌!
“操!什么人?!” 陈峰反应极快,意识到不对,厉喝一声,顺手抓起手边的台球杆当作武器,旁边的陈奎、滕禹华和其他几个跟班也反应过来,纷纷抄起手边的东西。
但对方的速度和狠辣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当先一人根本无视挥来的台球杆,侧身避过,一记沉重迅捷的肘击狠狠砸在陈奎的胸口,陈奎连惨叫都没发出,直接倒飞出去,撞翻了一张桌子,蜷缩在地,只有出的气。另一人几乎同时踢飞了滕禹华手中的啤酒瓶,反手一拳砸在他太阳穴上,滕禹华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软倒。
第三人,也是最快的一个,已经冲到陈峰面前。陈峰到底是当兵出身,身手狠辣,台球杆带着风声抡向对方面门!对方不闪不避,左手如铁钳般猛地抓住杆身,用力一拗!“咔嚓!” 结实的台球杆竟被生生折断!同时,右拳如同出膛的炮弹,在陈峰惊骇的目光中,重重轰在他的胃部!
“呕——!” 陈峰眼球暴突,胃部遭受重击的剧痛让他瞬间丧失所有力气,弓成虾米,酸水混合着晚上喝的酒一起喷了出来。
但这仅仅是开始。
三人如同虎入羊群,出手狠辣精准,专攻关节、软肋!陈峰的人虽然也有几个能打的,但在这些明显训练有素、下手毫不留情的人面前,根本不够看。骨折声、惨叫声、重物倒地声、台球桌被撞翻的巨响混杂在一起,台球室里瞬间乱成一团,其他客人早就吓得抱头鼠窜,躲到了角落。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当陈峰最后一个还能站着的跟班被一脚踹断小腿,惨叫着倒地时,整个台球室能站着的,只剩下那三个戴着口罩的神秘人,以及躺在地上痛苦呻吟、或直接昏死过去的陈峰等人。
为首那人走到蜷缩在地、因为胃部剧痛和后续几记重击而几乎休克的陈峰面前,蹲下身。陈峰勉强睁开眼,只看到一双冰冷、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透过口罩上方的缝隙,漠然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体。
然后,那人抬起了脚。
陈峰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眼中终于爆发出极致的恐惧,他想求饶,想挣扎,但剧痛和脱力让他连手指都动不了。
“不……不……”
“咔嚓!”“咔嚓!”
两声清晰得令人牙酸的、骨头断裂的脆响,在突然寂静下来的台球室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陈峰的惨叫只发出一半,就变成了嗬嗬的倒气声,两眼翻白,直接痛晕了过去。他的双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曲着。
三个人做完这一切,没有再看满地狼藉和痛苦呻吟的众人一眼,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微不足道的工作。他们互相对视一下,微微点头,然后迅速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浓浓的夜色和薄雾之中,只留下撞坏的门在夜风中吱呀摇晃,以及一室血腥和恐惧。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说过一句话。没有留下任何能表明身份的东西。干净,利落,残忍。
……
消息像长了翅膀,第二天一早就传遍了特定的圈子。
陈峰,刚子手下的悍将,在一家台球室,被人蒙面堵着,双腿硬生生踢断,肋骨折了三根,中度脑震荡,内脏出血,送进医院IcU,据说就算治好,也得躺上小半年,而且很可能留下后遗症。他的几个核心跟班,陈奎胸骨骨裂,滕禹华脑震荡加手臂骨折,其他几个也断手断脚,没一个完好。
现场除了打斗痕迹和满地血迹,没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台球室没有监控,当时在场的客人惊魂未定,也说不清那三个人的具体样貌,只记得高大,凶狠,动作快得像鬼。警察来了,也只能暂时定性为恶性斗殴,但找不到明确嫌疑人。
吴天听到消息时,正在吃早饭,筷子“啪嗒”掉在了桌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都在抖。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林秋那边的报复,但随即又觉得不可能——林秋他们伤的伤,残的残,还在医院躺着,哪来的人?而且手法如此狠辣专业,完全不像学生打架。难道是刚子其他对头?还是陈峰自己惹了别的祸?
恐惧之后,是更深的后怕。对方能如此精准地找到陈峰,以雷霆手段废了他,那如果目标是自己呢?吴天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刚子那边,得知消息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胡振海、龙戚等人被紧急召见,但具体谈了什么,无人知晓。只是,原本就因陈峰和胡振海暗斗而有些诡异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和紧张。刚子没有立刻展开大规模的报复行动,这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这种沉默,反而让了解他的人都感到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医院里,林秋接到一个没有显示号码的简短信息,只有两个字:“事了。”
他删掉信息,走到窗边。窗外阳光明媚,但林秋的眼神却比窗外的初春更加寒冷。
陈峰躺在IcU里,只是第一个警告。
沉默的獠牙,已经亮出。
血债,必须血偿。而这场始于校园、终于黑夜的战争,才刚刚进入更加残酷、更加诡谲的下半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