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但高三年级所在的楼层,气氛却与往日有些不同。隐约的议论声从各个班级的门缝里透出来,不少人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瞥向走廊尽头那间挂着“学生会”牌子的办公室。
就在午休时间,一则消息不胫而走,在高三乃至整个学校小范围炸开——学生会副主席白逸尘负责运营的那个备受好评、甚至被某些老师当作“学生创业典范”提及的“优学二手教材循环平台”,被人实名举报了!
举报内容直指该平台在交易中存在大量盗版教材,侵犯知识产权,损害学生利益,甚至可能涉及非法经营。举报信据说直接送到了教导处和学生会主席李哲那里,证据详实,列举了多个具体交易记录和疑似盗版书籍的图片对比。
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在校园里,私下流传复印笔记、旧教材很常见,但一旦上升到“平台化运营”、“销售盗版”,性质就变了,尤其是对白逸尘这样以“模范生”、“优秀学生干部”形象示人、且这个平台被他作为重要“政绩”和“商业实践”的项目来说,无疑是一记闷棍。
自习课刚开始没多久,白逸尘就被教导主任一个电话叫去了办公室。与此同时,学生会主席李哲的座位也空了——他自然要去处理这桩涉及学生会副主席的“内部事务”。
高二(10)班教室里,林秋坐在靠窗的位置,对窗外隐约的骚动恍若未闻。他正在笔记本上整理着李哲通过一些非正式渠道收集到的、关于临江沙场和周边几个村子的零碎信息,试图从中找到可能被龙戚欺压、敢怒不敢言的线索。
前桌的张浩转过身,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听说了吗?白逸尘那小子,摊上事了!他那个卖书的摊子被人掀了!”
王锐也侧过头,低声道:“动静不小,教导处都介入了,举报信直接给了哲哥。”
林秋手中的笔顿了顿,抬起头:“知道是谁举报的吗?”
“还能有谁?”张浩嗤笑一声,眼神往高三年级的方向瞟了一眼,“十有八九是吴天那孙子使的绊子!他看白逸尘那平台赚钱,又跟校外勾搭上,心里早就不爽了。”
这个推测很合理,吴天和白逸尘虽然都是“有背景”的学生,但路子不同,一个走野蛮粗暴的垄断压榨,一个走“文明规范”的资源整合与资本运作,本质上存在竞争。白逸尘的平台越做越大,甚至开始接触校外资本,显然触动了吴天或者说,吴天背后的人的蛋糕或利益。这次举报,既是对白逸尘的打击,也是一种试探和警告。
“看看白逸尘怎么应对。”林秋淡淡道,重新低下头,继续整理笔记。他对白逸尘的麻烦没有太多同情,但也谈不上幸灾乐祸,白逸尘和吴天狗咬狗,从某种角度说,对秋盟并非坏事。但他更关心的是,这件事会不会产生什么意想不到的变数,或者……带来什么可以利用的机会。
事情的发展,比许多人预想的要快。
仅仅过了一节课的时间,就在放学铃声即将响起时,白逸尘回到了教室。他脸色看起来与平时并无二致,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从容镇定的模样,白衬衫一丝不苟,嘴角甚至带着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浅淡笑意。他平静地走回自己的座位,拿出书本,仿佛刚才被教导主任叫去谈话的并不是他。
紧接着,李哲也回来了,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他路过林秋座位时,几不可查地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事情暂时平息了。
果然,放学后不久,关于此事的“官方”说法就通过学生会的渠道隐约传了出来:经过初步调查,“优学平台”在运营过程中确实存在个别卖家违规上传盗版资料的情况,但平台方监管不力,已进行深刻检讨。平台将立即进行内部整改,加强审核,下架所有违规商品,并对已购学生进行妥善处理。此事系个别卖家行为,白逸尘负有管理责任,但未参与销售,予以通报批评,以观后效。
一套标准的、息事宁人的处理流程。板子高高举起,轻轻落下。白逸尘的“平台”保住了,他的“副主席”位置也保住了,只是多了个不痛不痒的“通报批评”,举报者想要的重创显然没有达到。
但明眼人都知道,经此一事,白逸尘那个平台的“清白”和“光鲜”形象已经受损,后续发展必然受到影响。而白逸尘本人,恐怕也记下了这笔账。
放学后,林秋和往常一样,与张浩、王锐等人一起走出教学楼。刚走到一楼大厅,一个身影从侧面走了过来,恰好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是白逸尘,他仿佛刚刚“偶遇”,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略带歉意的微笑。
“林秋同学,李哲主席,还有几位,正好遇到,耽误几分钟?” 白逸尘的语气温和有礼,目光主要落在林秋和李哲身上。
张浩、王锐等人停下脚步,眼神警惕地看着他。李哲推了推眼镜,平静地问:“白副主席,有事?”
“一点小事,想跟林秋同学单独聊两句,不知道方不方便?” 白逸尘看向林秋,笑容不变。
林秋看了他一眼,对张浩等人点了点头:“你们先去食堂,我随后到。”
张浩等人虽然不放心,但还是依言离开了,只是走出几步后还频频回头,李哲也深深看了白逸尘一眼,转身离去。
大厅里人来人往,但白逸尘特意选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维持着那份从容,开门见山:
“林秋同学,今天的事,想必你也听说了。”
林秋不置可否,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一点无聊的小麻烦,已经解决了。” 白逸尘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不过,也让我看清了一些人的嘴脸。有些人,自己没本事,就喜欢在背后搞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试图绊倒别人。”
他话里的“有些人”,指向再明显不过。
“白副主席找我来,不只是为了抱怨吧?” 林秋的声音平静无波。
白逸尘笑了笑,往前凑近半步,声音压低,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道:“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你和吴天,还有他最近巴结上的那个陈峰,不对付。他们最近在校内,似乎越来越嚣张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林秋的表情,继续道:“学生会有学生会的规章制度,有些事,我不太好直接出面。但有些人,如果太不懂规矩,肆意妄为,破坏校园环境,甚至威胁到其他同学的安全……作为学生会干部,我也不能坐视不理。”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林秋听出了弦外之音——白逸尘希望有人能“治一治”越来越嚣张的吴天和陈峰,而他本人因为身份和“规则”所限,不便直接动手。
“所以?” 林秋反问。
“所以,我觉得,我们可以有一种……默契。” 白逸尘的笑容深了些,眼神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你们有你们的办法,让某些人收敛一点,别那么跳,作为回报……”
他再次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诱人的蛊惑:“我在校外,也有些渠道,认识一些人,知道一些事。关于某些……‘社会人员’的产业、动向,或许,能在‘合适的时候’,提供一些……嗯,合法的商业信息?帮助你们更好地了解……‘环境’。”
“合法的商业信息”?林秋心中冷笑,白逸尘指的,恐怕是刚子那些披着合法外衣的灰色产业信息,比如“宏运建材”的运作模式、沙场的承包内幕、码头仓库的“业务”范围等等。这些信息,正是他们目前急需的!
白逸尘这是在暗示,如果秋盟能出手压制吴天和陈峰在校内的气焰,作为交换,他可以提供关于刚子集团的、更具“商业价值”的情报。这是一场交易,用秋盟的“武力”和“麻烦”,换取白逸尘的“信息”和可能的“便利”。他既想借秋盟的手打击吴天,又想将秋盟的注意力引向校外的刚子,自己则躲在后面,坐收渔利,甚至可能让秋盟和刚子斗得两败俱伤。
好一招驱虎吞狼,借刀杀人。
林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表现出对“信息”的热切,也没有对“交易”的抵触。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白逸尘,过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白副主席的意思,我明白了。不过,我们只是普通学生,遵守校规,好好学习,打架斗殴的事,我们不参与。至于校外的‘商业信息’,我们也不太感兴趣。”
他婉拒了,但拒绝得并不彻底,留有余地。
白逸尘似乎并不意外林秋的谨慎,笑容不变:“理解,理解,学生嘛,当然以学业为重。不过,有时候,多了解一点周围的环境,也不是坏事。我的提议,随时有效。如果林秋同学改变主意,或者……有什么需要‘了解’的,随时可以找我。”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林秋一眼,然后点了点头,恢复了他那副温和从容的学生会副主席姿态,转身离开,背影挺拔,步伐稳健,仿佛刚才那番带着交易和算计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林秋站在原地,看着白逸尘消失在楼梯拐角,眼神深邃。
回到食堂,张浩等人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白逸尘说了什么。林秋简单说了对方“希望我们压制吴天气焰,交换校外信息”的提议。
“他想得美!”张浩啐了一口,“让我们当打手,他在后面捡便宜?”
“这家伙,比吴天还阴。”王锐皱眉。
李哲则沉吟道:“他这是在利用矛盾,转移风险。不过……他提到的‘信息’,或许真的有点价值,我们不能全信,但也不能完全无视。”
林秋点点头,对李哲低声道:“哲哥,你多留意一下白逸尘那个‘优学平台’最近的动向,特别是资金往来,还有他跟校外哪些公司、哪些人接触比较频繁。他既然能提出这种交易,手里肯定有点东西,也肯定有所图谋,我们得弄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又能给我们什么。”
“行。”李哲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我会留意的,他那个平台,这次虽然过关,但肯定伤了些元气,后续动作值得观察。”
一顿饭在略显沉闷和思虑重重中结束。白逸尘的“麻烦”看似平息,却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头,激起了更深的、关乎人心算计和利益交换的涟漪。
一场无声的、没有契约的交换提议,已经摆在了桌面上。
接,还是不接?
怎么接?
林秋夹起一口饭,慢慢咀嚼着,味同嚼蜡。
棋盘上的棋子,似乎越来越多了。而执棋者的手,也隐藏得越来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