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点，城东工业区的夜色浓稠如墨，只有“迅达物流”三号仓库不断吞吐着惨白的光和永不停歇的喧嚣。孙振、周明、陈硕三人站在那扇熟悉的、锈迹斑斑的侧门外，和过去几十个夜晚一样，又似乎有些不同。
孙振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沾着洗不掉的污渍的深蓝运动服，背挺得笔直，沉默地望着仓库内那片光影交织的忙碌。周明左臂的石膏终于拆了，虽然动作还有些不自然的僵硬，但他特意换了件干净点的t恤，袖口卷起，露出手臂上一道浅粉色的新疤。陈硕抱着装馒头和水的塑料袋，胖脸上少了些最初的惊惶，多了点沉静的疲惫，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要把什么留在身后。
“最后一班了。”周明活动了一下左臂，低声说。
“嗯。”孙振应了一声，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熟悉的声浪和热浪瞬间包裹上来，灰尘、胶皮、机油的味道冲入鼻腔。传送带隆隆滚动，叉车尖啸穿梭，人影在货架间快速移动。一切都和第一晚没什么两样，但三人的脚步却稳了许多。
胡监工依旧叼着烟，站在分拣线旁，看到他们进来，斜睨了一眼，尤其是在周明活动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鼻子里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没说话，算是默许他们上工。自从暴雨夜之后，胡监工虽然还是那副死人脸，但再没刻意找过他们麻烦，甚至有一次陈硕搬错货，他也只是骂了句“眼睛长哪了”，没提扣钱。
刘组长远远看到他们，破天荒地主动走了过来，沙哑着嗓子说：“老规矩，孙振去三号线，今天货重，小心腰。周明，你手刚好，去五号线帮着扫描录入，仔细点，别出错。陈硕，”他看了一眼陈硕，“六区那边空货笼不多了，你去帮着把西区刚清出来的整理一下，码整齐，明天早班要用。” 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但吩咐得比平时详细。
“知道了，刘组长。”陈硕连忙点头。
各自散开，融入熟悉的劳动节奏，孙振走到三号线尾，那里已经堆满了今晚刚到的大件五金。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弯腰，抱起一个沉重的木箱，手臂的肌肉瞬间绷紧，熟悉的酸痛感传来，但更多的是力量掌控的沉稳。他稳步走向堆放区，放下，转身，抱起下一个，汗水很快顺着鬓角流下，但他动作没有丝毫迟滞，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精密机器。旁边两个老工友看了他一眼，其中一个递过来一个空货笼，示意他可以把小件放里面一起推，省力，孙振愣了一下，点点头，低声说了句“谢谢”，那工友摆摆手，继续干活。
周明来到五号线头的操作台，扫描器冰冷的红光闪烁，传送带匀速送来包裹。他坐下，用刚刚拆了石膏、还有些无力的左手笨拙地固定包裹，右手拿着扫描枪对准条形码。“嘀”一声，成功，一开始有些慢，扫描失败的包裹堆了几个，他有些急，旁边那个总是沉默寡言、上次差点被砸到的中年女工看了一眼堆积的包裹，没说话，只是默默放慢了自己手里的动作，把一些容易扫的先递给他，周明抬头看了她一眼，女工避开了视线，继续低头打包，周明抿了抿嘴，右手动作加快，左手也努力配合，渐渐跟上了节奏。
陈硕来到西区，这里堆着不少刚清出来的空货笼，东倒西歪，他挽起袖子，深吸一口气，开始干活，弯腰，扶起一个货笼，推动，对齐，再扶起下一个。动作依旧有些笨拙，但比第一次时稳当多了，至少不会轻易被锋利的边缘划到，汗水很快湿透了他的后背，胖脸通红。几个同样在整理货笼的仓管经过他身边，其中一个看了看他码放得还算整齐的货笼，点了点头，没说话，走了过去，陈硕看着他们的背影，擦了把汗，继续干。
时间在重复的劳作中流逝，凌晨三点，休息铃响，三人走向休息区。几个相熟一点的夜班工友坐在老位置，看到他们过来，挪了挪屁股，让出点空位，没人说话，各自拿出吃食，孙振三人也坐下，拿出冷馒头和水分食。
“听说明天就不来了？”一个平时不太说话、只知道姓任的老仓管忽然开口，声音干涩，他正啃着一个硬邦邦的烧饼。
孙振点头：“嗯，最后一天。”
“学生仔，暑假要完了？”另一个年轻点的仓管问。
“差不多了。”周明回答。
短暂的沉默，只有咀嚼的声音。
“也好。”老任仓管咬了口烧饼，含糊地说，“这地方，不是你们该长待的，回去好好读书。”
陈硕有些意外地抬头看着老任，老任却没看他，只是专注地啃着烧饼。
休息结束，重回岗位，后半夜的活似乎格外漫长，也格外快。当清晨五点半，第一缕灰白的天光勉强透过仓库高窗的污垢照进来时，传送带缓缓停下，机器的轰鸣渐息，最后一班货物分拣完毕。
刘组长吹了声刺耳的下班哨，工人们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陆陆续续走向出口。
孙振、周明、陈硕也放下手里的活，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向他们存放个人物品的角落，胡监工抱着胳膊站在不远处看着，没过来。
就在他们快要走出仓库时，老任仓管从后面追了上来，手里提着个皱巴巴的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橘子，品相不太好，有些地方还磕碰了。
“给。”老任把塑料袋塞到离他最近的陈硕手里，动作有些粗鲁，脸上没什么表情，“路上吃，赶紧走。”
陈硕抱着那袋还带着对方体温的水果，愣住了。孙振和周明也停下脚步，看向老任。
老任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挥挥手，像是驱赶苍蝇：“看什么看，快走快走，别挡道！”说完，他转身，佝偻着背，快步走回了仓库深处昏暗的光线里，很快被货架吞没。
三人站在仓库门口，晨风带着凉意吹来，驱散了部分疲惫。陈硕低头看着怀里的水果，又抬头看看孙振和周明，胖脸上慢慢露出一个笑容，眼睛有点湿。
“走吧。”孙振说，声音依旧简短。
他们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吞噬了他们无数个夜晚汗水、恐惧、疲惫，也见证了某种笨拙成长的水泥巨仓，然后迈步，走进了渐渐亮起的晨曦中。
街道空旷，晨雾未散，远处城市开始苏醒，传来隐约的车流声，三个少年的身影在灰白的天光下拉得很长。
陈硕抱着水果，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又看了一眼仓库的方向，小声地、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身边的两人说：
“我好像……没那么怕了。”
孙振脚步未停，只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很轻、但很清晰地点了点头：
“嗯。”
周明也笑了，用右手拍了拍陈硕的肩膀。
晨光熹微，照亮了他们憔悴却不再迷茫的脸，和眼中那簇被汗水与夜色淬炼过的、微弱却坚定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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