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灯火通明，映照着殷玄冷峻的侧脸。
他抱着怀中酣睡的小人儿踏入殿内，步履依旧沉稳，却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僵硬。
怀里的云曦睡得正香，小脑袋靠在他肩头，软软的脸颊压出一道可爱的红痕。
方才在冷宫时的哭闹挣扎仿佛从未发生过，此刻的她安静得像只乖巧的猫咪。
殷玄走到内殿的软榻前，微微俯身想要将她放下。
谁知刚有动作，睡梦中的小家伙就不安地动了动，小胳膊紧紧环住他的脖颈，无意识地将脸埋得更深了些。
......殷玄身形一滞，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僵在原地。
福安见状连忙上前，压低声音：皇上，让老奴来吧？
不必。殷玄冷声拒绝，目光扫过云曦熟睡的小脸，终究还是放缓了动作。
他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将她安置在软榻上，那轻柔的姿态若是让朝臣们看见，怕是要惊掉下巴。
直到云曦在榻上翻了个身，抱着锦被一角继续安睡，殷玄这才直起身。他低头看了眼胸前龙袍上被压出的褶皱，眉头微蹙。
福安。
奴才在。
去查静思苑婉嫔的所有记录，特别是当年入冷宫前后的情况。
殷玄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厉，还有，她是否有孕在身，为何无人上报。
福安躬身应下，悄悄看了眼榻上的小人儿，那这位小主子......
找个可靠的嬷嬷照看着。殷玄顿了顿，补充道，别让她吵到朕。
待福安退下，殷玄在外间的御案前坐下。奏折堆积如山，可他的思绪却难得地有些纷乱。
脑海中不时闪过今日的种种——从御花园里那个突然滚出来的小身影，到那双含着泪光却倔强地望着他的眼睛，再到冷宫中那句带着哭腔的。
他执起朱笔，试图专注批阅奏章，可内殿偶尔传来的细微动静总能牵动他的注意。
一声小小的梦呓，或是翻身时衣料的窸窣声，都让他不自觉地停顿。
这种被扰乱了心绪的感觉让殷玄很是不悦。他放下笔，目光沉沉地望向内殿方向。
既然暂时甩不开这个麻烦，不如好好观察。他倒要看看，这个突然闯入他生活的小东西，到底能掀起什么风浪。
回想起今日种种，这小家伙确实有些意思。
明明害怕得发抖，却敢抱着他的腿不放手；为了救母亲，能豁出一切；方才还哭得撕心裂肺，转眼就能在他怀里安心睡去。
这般莽撞，这般执着，又这般......容易信任。
殷玄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若是朝中有人敢这般行事，早就不知死了多少回。
可放在一个三岁孩童身上，反倒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纯真。
他忽然想起云曦挡在麻雀前那认真的模样，想起她理直气壮喊他爹爹时的神情。
这小东西，倒是比他想象中有趣。
既然暂时查不清真相，那就姑且留着。他倒要看看，这个自称是他女儿的小家伙，到底能在他这乾清宫里，闹出什么名堂。
殷玄重新执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往内殿瞥了一眼。
夜还长，而这份突如其来的父女缘分，似乎才刚刚开始……
天光透过窗棂，将乾清宫内殿微微照亮。
云曦在一阵温暖舒适中醒来，茫然地眨了眨眼。
身下的床榻柔软得不像话，身上的被子又轻又暖，还带着好闻的香气。
她猛地坐起身，小手摸了摸身上光滑的新衣裳，记忆如潮水涌来——她找到爹爹了！爹爹答应救娘亲了！
“娘亲……”她小声念叨着，脸上写满担忧。
“小主子醒啦？”一位面容慈祥的老嬷嬷笑着走进来，“奴婢姓苏，来伺候您梳洗。”
云曦警惕地看着她，任由苏嬷嬷帮她穿上一件漂亮的锦缎小袄。
当看到镜子里粉雕玉琢的小人儿时，她惊讶地张大了嘴。
“小主子真好看。”苏嬷嬷端来牛乳和点心，“先用早膳吧。”
闻到香味，云曦立刻把警惕抛到脑后，小口小口地喝起牛乳，又拿起一块小兔子点心塞进嘴里，吃得两腮鼓鼓。
吃饱喝足，她溜下椅子，好奇地探索这个“新家”。
外间，殷玄正端坐御案前批阅奏折。听到内殿动静，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爹爹！”云曦跑出来，一眼就看到他，欢快地扑到案前。
殷玄头也不抬。
“爹爹在做什么呀？”她踮着脚，努力想看清案上的东西。
“批阅奏章。”
“奏章是什么？好吃吗？”
殷玄笔尖一顿，冷冷扫她一眼：“不好吃。退下。”
云曦缩了缩脖子，目光很快被案上的玉玺吸引：“这个亮亮的！”说着就要伸手去摸。
“放肆！”殷玄冷斥。
云曦吓得缩回手，委屈地扁嘴：“曦曦只是想摸摸……”
见她又要掉金豆子，殷玄皱眉：“不许哭。”
“那、那曦曦不碰就是了。”她吸吸鼻子，很快又被别处吸引，在大殿里转悠起来。
“小主子，这个不能碰……”
“小主子，当心脚下……”
宫女们紧张地跟在她身后。
殷玄听着殿内的嘈杂，眉头越皱越紧。果然是个麻烦。
云曦跑了一圈，又回到御案前。这次她蹲下身，好奇地摸着殷玄的龙袍下摆：“爹爹的衣服也亮亮的！”
殷玄垂眸，看着那个玩他衣角的小团子，到嘴的呵斥又咽了回去。
“爹爹，”她突然仰起小脸，“娘亲怎么样了呀？”
“太医在治。”
“那曦曦能去看娘亲吗？”
“不能。”
“为什么呀？”
“没有为什么。”
云曦失落地低下头，小手指继续在龙袍上画圈圈。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她窸窸窣窣玩衣角的声音。
殷玄重新看向奏折，却发现那句“江南水患”看了三遍也没看进去。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爹爹累了吗？”云曦立刻注意到他的动作，“曦曦给你捶捶肩！”
说着就要往他身上爬。
“站住。”殷玄抬手拦住她，“朕不累。”
“哦……”她乖乖站好，眨巴着大眼睛，“那爹爹饿不饿？曦曦把点心分你一半！”
看着她认真的小模样，殷玄忽然觉得，这个“麻烦”似乎也没那么难应付。
至少现在，还挺安静。
他重新执笔，余光瞥见那个蹲在一旁自己玩衣角的小身影。
也罢，朕倒要看看，你还能安静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