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枕从池中站起身来,水声哗啦作响。
一旁的宫女立刻捧来宽大的素白巾帕,躬身递上。
他接过巾帕,随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水,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背上,水珠顺着脊线滚落,落入池水之中。
息妫从池沿起身,接过宫女手中的另一条干帕子,站在他身后,轻轻替他擦拭身体,动作不疾不徐,像在做一件极寻常的事。
息妫的手很轻,素白的帕子一寸一寸地按过他的肩背,拭去残留的水痕。
她的动作熟稔温柔,像春风拂过水面,不急不躁。
一名宫女双手捧着一件宽大的素色常服,躬身递上。
息妫将帕子交还给身后的宫人,接过那件长袍,抖开来,为李枕披上。
那是一件宽大的丝质寝袍,料子轻薄,只在腰间系了一条松松的带子,随意地拢住身形。
半干的发梢垂在肩后,将衣料洇出几道深色的水痕。
另一名宫女双手托着一柄鸠杖,恭恭敬敬地呈到李枕面前。
杖身是深色的老木,打磨得温润光滑,顶端雕着一只鸠鸟,鸟首微昂,栩栩如生。
普通的木杖,无鸠首。
带鸠首的叫做齿杖、赐杖、鸠杖,属于国家层面的尊荣,不能自己私造,必须是国君赏赐。
李枕手中的这根,可不是桐安国君赐予的,而是周平王赐的。
桐安的国力和李枕的影响力摆在那,哪怕李枕一天都没有在周王室的朝堂让任过职。
周平王也给了李枕一个王室荣誉上卿的身份,赐了几杖。
几与杖是一套,几是坐时倚靠的凭几。
杖是行走扶持的杖,国君赏赐元老,合称‘几杖’。
是极高荣宠,代表国君优崇老臣,允许朝堂之上倚杖而行。
毕竟周平王在位的时候,无论是掌控周天子的郑国,还是周平王,都想要拉拢桐安。
镐京陷落的时候,李枕曾奔走各国,游说晋、卫、郑、秦等国出兵勤王。
所以,赐几杖的名义,也是不缺的。
李枕手里不仅有桐安国君和周平王赐的几杖,还有郑国和秦国赐的几杖。
李枕名义上还是郑武公册封的郑国上宾。
郑武公去世后,郑庄公继位。
虽说郑庄公做事,比他爹郑武公更加的肆无忌惮。
可这并不意味着郑庄公是个无脑的人。
郑庄公是一代雄主,做事过分的同时,也知道哪些诸侯国需要拉拢。
那位敢让手下将领箭射周天子的郑庄公,却在李枕七十大寿的时候,以李枕是郑国上宾的名义,找理由给李枕赐了几杖。
秦国好不容易才抱上了李枕的大腿,本来就想着借桐安的名义,摆脱‘蛮夷’的名声。
李枕大寿,本就是秦国向中原各国,展示秦国跟李枕关系的机会。
秦国自然也不会放过,自然也是找理由给李枕赐了几杖。
这种国君赏赐给致仕高年国老、退职上卿的几杖,李枕足足有四套。
如果再算上周初的时候,周康王和六国国君赐的,李枕有六套。
李枕伸出手,苍老的手指握住杖身,指节微微凸起,皮肤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褐色斑点。
他拄着杖,站定了,微微吐了一口气。
息妫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搀扶他的手臂:
“妾扶夫君过去吧。”
李枕摇了摇头:
“不必了,你也累了,歇着吧。”
他抬起另一只手,候在一旁的小宫女立刻上前一步,将小臂递到他手下。
李枕搭上她的手臂,借着这点力道,缓缓迈出了第一步。
步伐缓慢,鸠杖的杖尖落在青砖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在空旷的回廊间回荡。
小宫女侧着身,步伐细碎小心,紧紧跟着他的步调,小心翼翼地搀扶住这位九十八岁高龄的尊长,陪着他,一步一步,缓缓朝浣云殿的正殿方向走去。
......
正殿内,气氛沉闷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李修坐在椅子上,内心有些焦躁地等待着,脑海中盘算着待会儿该如何开口。
一晃眼,十余年过去了。
他上一次来华清宫,还是七八岁的年纪。
那时君父带着他和兄长,规规矩矩地来给这位远祖拜年。
他还记得兄长那时攥着他的手,在他耳边小声说,这位老祖宗,就是数百年前的文圣,桐安的第一代先祖。
再然后......
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自那之后,他与这座宫殿,便再无往来。
“笃......”
“笃......”
“笃......”
殿外,传来杖点青石的声响。
一声一声,不急,不缓。
李修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望向殿门。
殿门开处,一名宫女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位老者,缓缓踏入大殿。
那是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步伐极慢,每一步都要宫女架着胳膊才迈得稳。
宽大的丝质寝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花白的须发在穿堂风里轻轻飘着。
李修的心脏,猛地一缩。
老者的步伐很慢,每走一步,都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
然而,就是这样一具仿佛随时都会倒下的枯朽身躯,却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不是属于一个九十八岁老人的衰老,而是属于一个久居高位,历经百年岁月沉淀下来的、刻入骨髓的压迫感。
这股无形的压迫感,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李修的身上。
哪怕是生性暴戾,背地里对李枕一口一个老不死的他,此刻竟也感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拘束。
短暂的恍惚过后,李修猛地回过神来。
他立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走到殿中,对着那位刚刚在宫女搀扶下站定的老者,深深地躬身拜了下去。
“孙臣李修,拜见远祖。”
殿中,静了一息。
“起来吧。”
头顶上方,传来那苍老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李修直起身,却依旧不敢抬头直视,身子微微紧绷着,透着几分拘束。
李枕没有再看他。
老人由宫女搀着,一步一步,慢悠悠地走向殿中主位。
来到主座前,李枕转过身,借着宫女的力量,在宽大的紫檀木坐榻上,缓缓坐了下来。
坐定后,李枕轻轻抬了抬手。
搀扶的小宫女放开手,盈盈一礼,无声地退了下去。
殿中,只余下祖孙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