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修一路疾行,重重地踹开了后宫寝殿的雕花木门。
“滚!都给我滚出去!”
他双目赤红,宛如一头被激怒的困兽,胸膛剧烈起伏着。
随手抓起案几上的一只青铜酒樽,狠狠砸向殿门。
酒樽重重撞在门框上,发出刺耳的金属轰鸣,吓得殿内的宫人们瑟瑟发抖,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一群老不死的蛀虫!”
“一群仗着祖宗荫蔽的废物!”
李修在空旷的寝殿内,咬牙切齿地嘶吼着,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沙哑扭曲。
“寡人才是桐安侯!”
“寡人才是这桐安的天——”
他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紫檀木案几,案上的茶盏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李谨、涂南、淮江、黄旬,李原......”
李修面容扭曲,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滔天杀意:
“寡人早晚有一天,要把这些倚老卖老的东西,全杀了!”
“把他们全都杀了——”
殿内静得可怕。
这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侧门传来。
“君上......”
声音轻柔,像一缕凉风,拂过这片灼热的焦躁。
晏姬莲步轻移,款款走上前来。
她身姿妖娆,眉眼间尽是化不开的柔情。
晏姬伸出温软的双手,轻轻搀扶住李修的手臂,将他引到一旁的软榻上坐下。
“君上这是怎么了。”
“这是谁又惹君上了,怎么动这么大的气。”
晏姬柔声细语地问道,一边伸手替他顺气。
李修靠在软榻上,胸口依旧剧烈起伏着。
他一把抓住晏姬的手,眼中满是戾气:
“那些老东西,仗着自己是宗室、是朝中重臣,处处与寡人作对!”
“寡人做什么,他们都要反对!”
“到底寡人是这桐安的国君,还是他们是这桐安的国君。”
“要不我这桐安侯的位置,干脆让给他们来坐好了!”
晏姬轻轻拍着他的手背,柔声安抚道:
“君上又在说气话。”
“君上乃天命所归,是这桐安的天。”
“那些老臣不过是些旧日的残枝败叶,便是君上不杀他们,他们又还能活几年。”
“君上何必为了他们气坏了身子。”
李修深吸了一口气,眼底翻涌的戾气稍稍平息了些许:
“寡人不过是想要出兵讨伐一个小小的蔡国。”
“太宰、三公、满朝文武——”
“除了你父亲以外,全都反对寡人。”
“这桐安,到底是寡人的桐安,还是他们的!”
晏姬目光柔和,等他说完,等那阵急喘缓下来,才意有所指的轻声开口:
“君上伐蔡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帮华清宫的那位,夺来他惦念已久的人。”
“既是如此,君上何不去华清宫走一趟。”
“若是他肯为君上说话,宗室还会反对君上伐蔡吗?”
李修闻言,身体猛地一震。
“你是让我去找那个老东西?”
他侧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晏姬脸上,方才那阵暴怒的余烬还在眼底明灭。
“此事本来就是因他而起,不是吗?”
晏姬的声音,软得像三月的春水。
李修沉默了片刻,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哼:
“寡人弑兄篡位,名位不正,那老东西本就从未待见过寡人。”
“继位前夜,大雪覆阶,寡人在华清宫门外跪了整整一夜,求他出面稳宗室、定朝局。”
“那一整夜,宫门紧闭,寒风吹彻骨血,他自始至终,未曾见寡人一面。”
“现在去找他,岂不是自取其辱。”
晏姬闻言,并未退缩,反而微微倾身,柔若无骨的身躯轻轻贴靠上来。
发丝轻垂,暗香浅浅,晏姬温热的气息拂在李修耳畔,吐气如兰:
“君上糊涂。”
“彼时跪于华清宫外的,是名位未定的公子修。”
“可如今坐于此处的,是执掌桐安万里山河的桐安侯。”
李修微微怔住:“你的意思是?”
晏姬的指尖轻轻划过李修的胸膛,语气愈发轻柔:
“那时候的君上,还不是桐安侯。”
“他若是见了君上——”
“无论他的态度如何,落在外人的眼中,都是他这位华清宫的尊长,有意插手君位之争。”
“可今时不同往日。”
“君上已然登临大位,执掌举国权柄,是桐安唯一的君主。”
“他可以不见公子修,却不能不见桐安侯。”
“否则,便是目无公权礼法。”
晏姬微微贴近耳畔,声音轻得像蛊惑:
“君上试想,以他的威望,若是带头公然目无公权礼法,让桐安侯颜面扫地,使桐安的君威荡然无存——”
“会发生什么?”
李修呼吸微滞。
他低头看着怀中这张明艳的面容,眼中阴晴闪烁。
晏姬没有躲避他的目光,只是轻声的继续说道:
“君上此前,是以晚辈之身求他。”
“今日,君上是以国君之尊见他。”
“他守的是礼法,护的是桐安,归根结底,护的是君上的江山。”
“纵然他万般不喜君上,也绝不会坐视君上君威扫地。”
“这跟他喜不喜君上无关。”
“而是他不能让桐安陷入动荡。”
“他更不会见到自己成为桐安的动乱之源。”
李修定定看着近在咫尺的晏姬。
寝殿内安静了许久。
没错。
那老东西看重的是桐安的大局,是桐安的国本。
他可以厌弃自己的篡位出身,却不敢目无公权,让桐安侯君威扫地。
李修缓缓抬手,捏住晏姬的手腕,力道微沉,眸底闪过一丝决断的寒芒。
“好。”
他沉默了良久,忽然低笑出声。
“你说得对。”
李修站起身,理了理凌乱的衣袍,眼中重新燃起了野心与锋芒。
“他就算再怎么不喜寡人,他也不能不见桐安侯。”
“否则,以他在族中的威望,必然会让宗室中那些本就有异心的人,生出别样的心思。”
“届时,桐安必然会陷入大乱。”
“这——不会是他想要看到的。”
说罢,他大步走向殿门,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备车。”
“去华清宫。”
晏姬坐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