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开元能有什么好心肠,不过是收人钱财,与人消灾罢了。
“没事,就是喝酒聊天。”
他笑着拿起酒壶给李学武满了一杯,“你这回来一趟实在是不容易。”
“那今天这酒,我可就按无事酒喝了啊。”李学武瞥了他一眼,强调道:“一会要找我说事,我可不认。”
“哈哈哈——”程开元打了个哈哈,放下酒壶摆手道:“放心,随便喝。”
李学武才不信他的鬼话,端起酒杯示意了他以及邓远能。
“秘书长,我敬您。”
邓远能哪里敢吃他敬的酒,见他示意过来,赶紧双手端起酒杯。
“没关系,下班了。”
李学武轻笑了笑,道:“不用这拘谨,程总请客,放开了喝。”
“呵呵——”邓远能尴尬地笑了笑,瞅了笑而不语的程开元。
是,没错,程总请客,他付账。
他又不是刚进入职场的新兵蛋子,陪领导出来吃饭还能让领导付钱?
那也太特么不懂规矩了。
再说了,今天领导请客,是来给他办事的,当然是他付钱。
这就叫花他的钱,办他的事。
李学武是不管他,一口干了杯中酒,没事人一样,放下了酒杯。
邓远能见两位领导都喝了,不敢再迟疑,闷了杯中酒,赶紧抓起酒壶给两位领导斟酒。
“秘书长做事讲原则。”
程开元笑了笑,看着他讲道:“工作上的事上班时间干,下班了就好好生活,忙自己的事。”
“真是让人佩服。”
邓远能将三个杯子倒满,放下酒壶说道:“只有真正做到这一点才知道将工作与生活区分开有多难。”
“听程总说吧——”李学武笑了笑,示意了桌上的酒菜,玩笑道:“我这不也是迫不得已,区分不开了嘛。”
“哈哈哈——”程开元笑了起来,“是我让秘书长破戒了。”
“所以今天我得多喝点。”李学武笑着看向他,道:“不然下回你还敢约我。”
“没关系,带着钱呢。”
程开元抬了抬下巴,道:“茅台还是西凤,今天喝多少都是我的。”
“呵呵——”李学武轻笑了一声,瞅了邓远能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假大方谁不会,反正又不是他付账,老程今天自然敢说大话。
看透不说透,还是好朋友,依着老程的眼色,今天是吃冤大头了。
该说不说,邓远能是真大方,也敢花钱,这一桌不算酒就得15块钱往上了。
你要知道,这个年代,三个人吃一顿20块钱的酒席是什么概念。
20块钱都能买二十六斤猪肉了,谁家敢说一年吃了二十六斤猪肉啊。
咋地,日子不过了。
就这么舍得,要不怎么说只要敢花钱,神仙都能请下凡。
他算是把程开元给请动了,不仅请动了程开元,还让程开元请动了他。
李学武不是给那尊铜像的面子,是在给程开元的面子,你就说这顿饭不算,老程的面子值多少钱吧。
这么说,李学武甚至有可能在催动程开元再次向深渊滑坡了。
当然了,你要说用一顿饭将他拉下马,也不至于,日积月累吧。
如果仅仅是个例,只针对邓远能这副冤大头,那倒是也没什么。
所以李学武和程开元说这闲话,便也动了筷子开始吃。
这20块钱的席面就是比5块钱的强,尤其是沁园春的手艺。
还得说是几个人吃,5块钱十个菜,那算不上什么好席面,20块钱六个菜一个汤,那真就上档次了。
就算是李学武也不是经常有机会吃到这种席面,程开元心真是狠啊。
如果真给办事还算了,被李学武在上桌的时候将了那么一句,整个酒席的过程程开元好像信守诺言,真就没有提及任何正事。
直到两人一起走出饭店,留下邓远能去结账时,李学武才确定这老瘪犊子是真的在坑邓远能。
“什么东西——”
今晚程开元没少喝,有李学武在,他自然是躲不过去。
幸好他还有理智,没有站在马路边冲着马路牙子下面尿尿。
两人站在黑暗的墙角,很没有素质地嘘嘘了起来。
还得说站在外面尿更符合酒后的气氛,比卫生间可强多了。
只是程开元似乎有话说,瞥了一眼黑暗中李学武的本钱,他有些艳羡地扯了扯嘴角,抖了抖依旧拉拉尿的甩棍,提上裤子说道:“什么妖魔鬼怪都敢蹬鼻子上脸,拿集团组织工作当什么了。”
李学武并没有接他的话茬,仔细地提上裤子,这会儿天是真的冷了。
“哎,看明白没有?”程开元掏出烟盒往嘴里丢了一支,瞥了眼饭店的方向,道:“想拜你这庙呢。”
“呵呵——”李学武轻笑了一声,双手插兜看着汽车开了过来。
“要拜也是拜你程总这庙,怎么可能来我这小窝棚。”
他特意站在了上风口,就是不想吸对方的二手烟。
程开元却是没有这方面的意识,肆意地吐着烟圈,道:“谁让我这庙风雨飘摇,比不上你这尊前途无量佛呢。”
“哈——”李学武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扭头看向他问道:“你最近可神神叨叨的,顾城说你周末拜神仙去了?”
“听那兔崽子扯闲蛋!”
程开元笑骂了一句,解释道:“上周末我丈人烧三周年,找人看坟地来着,不知道怎么就让他知道了。”
“呵呵呵,他说你去算姻缘了。”
李学武这一次是真的笑出了声,调侃道:“我说不能啊,程总的姻缘天注定,神仙来了都破不了了。”
“这损小子,等我见着他的。”
程开元不信李学武会开他的玩笑,一定是顾城这么说了。
两人正扯着闲蛋,邓远能脸上带着笑容,却是心疼地走了出来。
刚刚一算账,饭菜不到二十块,酒水却有三十多,合着一顿饭吃了他五十多块钱。
还不是喝的葵花茅台,是集团产的五星茅台,同样的零售价,四块零七分一瓶,三人喝了六瓶,二十四块四毛二。
后来还是秘书长说想喝西凤了,这才换了两块七一瓶的西凤,可特么又喝了三瓶。
你特么敢信?
他们仨一顿饭喝了九瓶白的,这年月茅台和西凤都是500毫升装的,酒的密度比水小,算一算也就是不到一斤。
仨人,喝了八斤多的白酒,淦!
邓远能敢拿自己的脑袋发誓,他的酒量只有一斤半,程开元多了说也就一斤的量,俩人可都没往死了喝。
这样一看,李学武一个人喝了六斤白酒,这特么还是人?
关键是酒席结束,程开元下桌的时候身子都有些打晃,李学武就跟没事人一样,还有心思搀扶着程开元出门。
敢情李学武吃饭前说的那句狠狠地喝一顿,还真是特么往狠了喝的。
酒钱比饭钱贵,他结账的时候可算是亮瞎了其他结账那些人的狗眼。
看向他的眼神都有些不对了,十个人一桌的席面也没说喝九瓶白酒啊。
“程总,秘书长,我安排车送你们回家。”
“没关系,我的车来了。”
程开元摆了摆手,红着脸对他示意道:“你送送秘书长吧,我顶不住了,先撤退。”
程开元的司机好像心有灵犀一般,见他这边打手势,车便滑了过来。
邓远能赶紧帮他打开车门,扶着他送上了汽车。
李学武也给不远处的齐言比划了个手势,伏尔加m24也跟着开了过来。
“邓总,我的车也在这。”
见他送走了程开元,李学武笑着示意了过来的汽车,表示不用他送了。
邓远能心一下子就凉了,刚刚还心疼的席面,这会儿更特么疼了。
五十多块钱换成铁珠子打水漂还有动静呢,现在一看死的比赵四他爹还惨。
酒席之初秘书长问有没有事,程开元愣说没事,现在好了,老程自己先溜走了,轮到他自己面对秘书长。
一句正经话都还没说呢,秘书长就要上车了,你说他这顿饭请的冤不冤?
“怎么?你没带车过来?”
李学武是故意逗他,已经关上了车门,却又落下车窗,问了这么一句。
是见他满脸尴尬和无奈地站在那,心倒是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短。
虽然是程开元欠的债,但他毕竟是吃了,终究不好让人家空手而归。
“不好意思啊,秘书长。”
邓远能脑子够用,这会儿看出了他的意思,赶紧弯下腰解释道:“本来安排了,可这会儿……应该是耽误了。”
“上车吧。”李学武并没有多说,而是示意了汽车的另一边。
“谢谢秘书长——”
邓远能如蒙大赦,感激地点了点头,小碎步快步绕过车尾,同时给停车场自己的司机打个手势。
司机看懂了,松开了拧钥匙的手,目送着自己的领导上了集团领导的汽车。
不过他也是个小心谨慎的,是等秘书长的那台汽车离开后,这才启动,远远地缀了上去。
不能打扰了领导的计划和安排,但又不能将领导扔在那不管。
万一领导被中途撵下车呢?
这种事可说不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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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业是集团的根,销售是集团的叶,有根有叶才能绽放瑰丽的花朵。”
李学武当然不会中途撵邓远能下车,而是聊起工作上的事。
邓远能坐在他身边是有些紧张的,因为所求甚大,所以才会紧张。
“秘书长,您看重销售工作。”
他侧着身子,借着频频闪过的路灯的光线看向李学武,“集团都知道。”
“谁不重视销售工作?”
李学武瞅了他一眼,轻轻一笑,讲道:“不重视销售工作哪来的财力发放福利,哪来的财力发展三产经济。”
“没有销售,连工业都体现不出价值,说销售口重要很过分吗?”
“不过分,一点都不过分。”
邓远能感慨道:“到底是您一手创建的销售事业,也就只有您看得更深,更远,更真切。”
“集团上下都很重视,包括李总。”李学武缓缓点头讲道:“你在金陵片区的工作和成绩李总也念叨了。”
邓远能的脸上浮现出激动的神情,不知道是配合他的话,还是真的激动。
李学武继续讲道:“集团对干部的培养和支持一直以来都是公平的。”
“你做得好,不用报纸夸,不用广播报,统计上来的数据是骗不了人的。”
他手指虚点了点,道:“你要知道集团领导上班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看报表,看昨天的产能,看昨天的销售。”
“看似是远在天边不起眼的一次销售工作,实则是反映在领导眼前的报表上的真实数据。”
李学武看向邓远能,道:“我知道你来京城的目的,但我不认同你的想法,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秘书长,我——”
邓远能脸色唰地就白了,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说实话,我不知道程总约我出来干啥,但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李学武伸手拍了拍他的膝盖,讲道:“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此山中。”
邓远能听懂了他话的意思,但依旧心有不甘,“秘书长,我太想进步了。”
“谁不想?”李学武反问道:“程总不想?还是我不想?人之常情。”
他认真地讲道:“你是对集团管委会没有信心,还是对你自己的才能没有自信?”
“你的工作成绩会直接反馈到组织对你的考察上,你不信?”
“没有……”邓远能不敢信,但他不敢说出口。
李学武长出一口气,道:“我知道你不信,你怕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是吧?”
邓远能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其实你大可不必。”
李学武看着前面,讲道:“舞台之中灯光之下纤毫毕现,最是容不得藏污纳垢,你有多大能耐就使多大能耐。”
“没人会嫉妒你的才华,只会为你的表演鼓掌,叫好。”
邓远能抬起头,看着他动了动嘴唇,却依旧没能说出什么。
李学武话说的意思很明显,刚刚也隐晦地提醒过他了,集团上下都很重视销售工作,这就是舞台灯光之下。
上下都很重视,领导的关注点自然也在销售工作上,是不会搞乱七八糟的事,更不会破坏规则,影响范围太大。
他有多大的能耐自己清楚,但他更畏惧的是以前的选择。
当初为苏副主任鞍前马后,牵马坠凳,到如今他还有机会将功补过吗?
他担心的是,不等他表演到最巅峰时刻,就要被替换下去了。
工作了这么多年,什么妖魔鬼怪他没见识过,早就没了当初的单纯。
只是在李学武面前,他不敢这么说,也不敢说出自己的想法。
因为李学武就是这么做的,在辽东,没有任何人敢质疑组织的公平。
就像他说的那样,有多大能耐就使多大能耐,没人会嫉妒你。
因为要嫉妒也是嫉妒年轻有为的秘书长。
“唉——”一肚子话,最后都化作了一声叹息,这就是他的辩白。
李学武却是听懂了这声叹息背后的含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是不同寻常的动作,连邓远能都知道,秘书长很少拍人肩膀。
他有些错愕地扭过头,看向李学武,不敢忽视夜色中任何一个表情变化。
只是秘书长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鼓励他道:“好好干,不要胡思乱想。”
这是好好干的问题吗?
伏尔加m24停在了团结宾馆门前,邓远能得偿所愿,又心有不甘地下了汽车,风中摆手,看着那台黑色轿车消失在拐角处。
他的司机很快便跟了上来,这是他从金陵带来的亲信。
“邓总,您——”
司机有些惊讶地看着他,秋风萧瑟,为啥邓总的目光如此迷离。
“没事,上去吧。”
服务员正看着这边,邓远能叹息一声,转身进了大厅。
他不是信不过李学武说的话,他信,他是真的相信李学武,但他不相信他自己。
李学武所说的公平是针对那些自身清白,敢于对不公亮剑的那些人。
你要问红钢集团有这样的人吗?
有,销售口就有不少。
红星百草堂联合药业销售公司的副总张松英,有人敢欺侮她吗?
一步一个脚印拼出来的,堪称销售公司的铁娘子,身后全是实打实的功劳,谁敢给她下绊子,穿小鞋。
销售总公司奖金发的不对,她都敢去总公司跟财务吵架,这气势谁有?
销售总公司副总,国际事业部总经理沙器之,出了名的不收礼。
你送他一根牙签他都给你送回来。
这样的人掌管着集团对外出口项目,多少年了都没有出过一次错误。
谁敢说他行为不端,风气不正?
这样的例子有很多,从一开始他们就有贵人相助,有底气不沾惹尘埃。
哪像他,当初要没有舍身饲虎的心态,能混到今天这个地步?
李学武说了,要相信集团管委会,他更相信李学武的为人。
可是他不敢站直了跟集团讨价还价,因为他没有这个底气。
有的时候人生就是这般无奈,没有前程的时候靠歪门邪道奔前程,当发现更广阔的前程时却发现来时的路已经沾染了不该有的色彩,失去了这份资格。
所以他不怪李学武清者自清的言论,他只怪自己时运不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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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
景玉农都躺下了,正在听唱片,却被突如其来的门铃声吓了一跳。
她皱着眉头,走到门前听了听,门外是有汽车的声音。
“我,开门。”李学武四下里看了看,这处住宅区的私密性还真高。
景玉农本身职级不低,在部里工作多年,再加上她爱人的职级,住在这里并不突兀。
洋房之间有着一段距离,还有几颗掉没了树叶的大树遮在一角。
听见是他的声音,景玉农这个气啊,打开门骂道:“你有病吧——”
“你有药啊?”李学武嘴欠,见她开门就要进屋。
景玉农却是气的使劲捶了他一拳,忿忿道:“这么晚了你来干啥。”
就是,这么晚了,早不来,或者才来,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万一自己爱人在家怎么办?
“没事,路过,来看看你。”
李学武四下里张望了一眼,挑眉问道:“你老头没在家?”
“这话你问的是不是晚了点?”
景玉农没好气地合了合身上的睡衣,趿拉着拖鞋来到沙发边上。
“刚跟程开元和邓远能喝完酒。”
他摸索了一把脸,也没脱身上的大衣,就坐在了沙发上。
景玉农是有些洋气的,家里的沙发都是旧时的法式风格。
这要是当初被揪出来,她非有个好歹。
当然了,以景玉农的低调和聪明,这种事是不会发生的。
“喝了多少?”景玉农皱眉看了看他,她是闻见了一些酒气。
“九瓶白的。”李学武笑了笑,比划着说道:“我自己喝了七个。”
“咋不把你自己泡酒缸里?”
景玉农这个气啊,他这是来自己这耍酒疯来了?
不能啊,集团谁不知道他的酒量最好,喝多少都不醉的那种。
不过嘴上骂着,身子还是很诚实地站了起来,去给他倒了一杯温茶。
“谢谢,就是口渴了。”
李学武接过温茶,笑着说道:“正好路过你家门口,我跟齐言说歇歇脚,讨口水喝。”
景玉农微微眯着眼睛打量着他,在判断他是醉了,还是扯犊子呢。
基本上能确定,他没醉,就是在扯犊子呢。
从饭店出来,到海运仓李学武家也就二十来分钟,何至于歇歇脚。
再说了,他要是想回家,怎么可能“顺路”到自己家里来呢?
这特么不是扯犊子是什么?
“嗯——”李学武喝了温茶,放下茶杯问道:“对了,邓远能送你啥了?”
“啥?”景玉农皱眉问道:“送啥?”
“不是说他在集团转悠两天了嘛?”李学武挑了挑眉毛,道:“说是挨个领导屋送礼。”
“哦,一套陶瓷茶具。”
景玉农被他气得都忘了这件事,这会儿低下头,端着茶杯慢慢喝着。
是李学武的突然到来,让她的神经都跟着错乱了,前后搭不上线了。
李学武点了点头,靠在沙发上说道:“那他还真是会投其所好了。”
“他送了我一尊铜像。”
这么说着,他指了指柜子上的白色石膏像,示意跟那个是一样的。
景玉农回头看了一眼,问道:“就因为这个,你们凑到一起喝的酒?”
“还喝了这多?”
“我是故意的。”
李学武见她有些羞恼,笑着解释道:“程开元说请客,结果是邓远能结的账,有意思没有?”
“他是专门去见你的?”
景玉农稳下心神,也听出了个数,皱眉问道:“他这是铁了心要回京了。”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李学武点了点头,道:“我也不能白吃他这顿饭,已经告诉他没戏了。”
“什么意思?”景玉农看向他问道:“什么就没戏了?”
“他回京不是养老的。”
李学武表情逐渐认真了起来,道:“他是想去新京一厂发展。”
听他这么说,景玉农眉头一皱。
“为啥急着跳出去,恐怕是有原因的。”李学武叹了一口气,感慨道:“为啥有能力的人却总是管不住自己的贪婪呢?”
“你怎么没直接问他?”
景玉农说话也够损的,“你们俩正合适互相讨论一下。”
“我很贪婪吗?”李学武笑了笑,说道:“他想跳出三界外呢。”
“他跳不出去了。”景玉农淡淡地说道:“监察组已经盯上了他。”
“嗯?”这个情况李学武还是第一次听说,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景玉农瞥了他一眼,捧着茶杯自信地说道:“我为什么就不能知道?”
“我都不知道。”李学武看了看她,“消息准确吗?”
“你说呢?”景玉农不想纠缠这个话题,“茶具我已经退给他了。”
“怪不得——”李学武微微眯起眼睛,说道:“他这么的心虚。”
“你最好别收他的东西。”
景玉农提醒他道:“小心到时候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我的就不退了。”李学武自信地一笑,道:“回头摆到李总办公室去。”
“……”景玉农有些无语地看着他,这人怎么什么鬼点子都想得出来。
“来也是想借这个机会跟你说一下,新京一厂还是有价值的。”
李学武顿了顿,解释道:“如果你一直有关注市里对新京一厂的态度,就应该能看得出来这一点。”
景玉农没有说话,两人早有默契,什么时候谋算新京一厂,得看时机。
李学武之所以判定邓远能没机会染指新京一厂,就是为景玉农谋划呢。
景玉农在红钢集团已经触碰到职场天花板了,没有再升的可能。
她在人事和财务这两条线上走的时间太长,也太专注了。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恰恰她还没有基层工作经验,这一点算是截断了她在红钢集团的路。
但也不是没有改变命运的机遇,比如说去新京一厂担任一把手。
新京一厂职工人数近两万,继承了轧钢厂的所有资源,并且有所扩充。
这几年市里没少往新京一厂砸钱砸资源,就是希望京一厂能撑起京城工业轧钢项目的一片天。
结果就是钱花了,事情没办好。
市里对新京一厂现在的管理班子耐心几乎耗尽,就等着有缘人出现了。
景玉农有着在红钢集团工作的经验,去新京一厂担任厂长绰绰有余。
关键是职级对得上,还能补充景玉农没有基层管理经验的短板。
只要有主管一个工业企业的经历,任何短板都会消失不见。
有人说现在的新京一厂规模还比不上红钢集团东北发展总公司旗下的钢城轧钢厂呢,景玉农去了不是自降身份吗?
错了,这个不看规模的。
钢城轧钢厂的上级是东北发展总公司,再上级是红钢集团,差了两级。
景玉农在集团发展,真有调任的情况怎么也不可能是去厂里当厂长,最少也得是兼任东北工业发展总公司的一把。
这里说的是理论上的可能,实际上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
但她去新京一厂怎么就对得上职级了呢?
因为新京一厂的上级是市工业,与红钢集团一样,可互称兄弟单位。
你可以说老李的职级高,红钢是集团型企业,不是新京一厂能比的。
这是实话,可两个单位的上级是同一个单位,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景玉农如果能从红钢集团调任到新京一厂任职,算平调。
但有的时候这种岗位调动不会单纯地看职级高低,而是看实际权限。
从集团副职调任到工厂一把,这里面的变化可不是简单的一句“宁当鸡头不做凤尾”能说得通的。
景玉农想要突破那层天花板,就得修行这么一回,必须有这个工作经历。
所以李学武给她设计的这个未来发展方向,她是认同的。
这也是她愿意配合李学武在集团工作的一个主要原因。
这个人平时说话可能不靠谱,但做事绝对靠得住的。
“现在还早吧?”景玉农皱了皱眉头,放下茶杯问道:“市里有动新京一厂的意思吗?”
“应该是快了。”李学武想了想,说道:“总不会到明年的年底。”
这一杆子将时间支到了明年年底,看似还有一年的时间,实际上一点都不远。
要知道他们主动谋划未来,要是不提前一两年布局,怎么折腾得开。
他们瞄准的又不是个科室主任的岗位,怎么能那么的轻松。
所以李学武说完,景玉农便皱起了眉头,想着自己的心事。
李学武拍了拍沙发垫子,站起身说道:“邓远能那边不用管他,就算他找到门路从集团跳出去,最多了也就是个副厂长,你对付他还是很轻松的。”
“你干啥去?”景玉农见他起身,皱眉问道:“这就要走了?”
她就说这人特别的讨厌,不请自来,来了又什么都没做就走了。
老话说的好,来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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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学武可不敢撒野,只在景玉农家里坐了十多分钟,便在对方幽怨的目光中逃了出来。
他也怕,怕人家老头突然回家。
早在来这边之前,他就跟齐言交代了,要在外面等着他。
这就确定了他是要出来的,至少不会让齐言在车里等上很长时间。
“走吧,回家。”
李学武心思清明,时间才九点半,这个时候回家刚刚好。
齐言没说话,只是打着方向盘,将汽车开向了海运仓。
顾宁知道他要回来,所以是一直在等他,他不回家一定会提前通知。
“李哥,晚饭吃了吗?”
二丫听见汽车动静便出来开门,她身上披着一件绣花棉袄。
李学武摆了摆手,示意她先进屋,回头对齐言交代了两句。
齐言上车离开,他关闭大门,回了屋里。
二丫伸手关闭了门厅的灯,想要再问,李学武点头道:“吃过了,不用麻烦了。”
“好,晚上小宁姐还问来着。”
二丫笑着解释道:“她还以为你要去调研或者开会呢。”
“嗯,孩子们都睡了?”
李学武点点头,将闺女的房门推开一角,看了一眼。
二丫轻声解释道:“李姝刚睡着没一会,跟着雅萍写作业来着。”
“呵呵,要学她小姨的刻苦吗?”
李学武笑了笑,拉上房门,示意了亮着灯的她们的房间,道:“告诉雅萍早点休息,不要因为学业伤了身子。”
“知道了,您也早点休息。”
二丫目送他上楼,这才回了自己的房间。
赵雅萍依旧坐在自己的小书桌前看着书,全神贯注,非常认真。
她晚上那会是带着李姝写作业,没办法集中注意力,这会儿再找补时间。
“要是嫌麻烦,明天我带着李姝写作业也行。”二丫见她刻苦,说道:“或者等潇潇老师来了也成啊。”
“没事,又不麻烦。”
赵雅萍很是随意地说道:“我也要写作业,顺带手就教她了。”
李姝的成绩在班级位列前茅,不能说没有赵雅萍的功劳。
有这么一个学霸天天在家带着她,李姝想要成绩不好都不成了。
一方面是赵雅萍学习的精神,另一方面则是赵雅萍的学习方法。
李姝才二年级,赵雅萍教她写作业还是很容易的。
大学霸带着小学霸,轻松碾压班级里的那些同学。
还有一个原因,李姝从小因为家庭的缘故,比较傲娇。
是家里人宠着,父母爱着,有着自己的坚持,不拿全班第一就等于倒数第一。
直到今天,李学武和顾宁都没为家里孩子学习的问题烦恼过。
李宁顽皮,幼儿园的学业简单,但也有潇潇在带着他玩耍和学习。
潇潇在李学武家里已经工作了三年多,这三年时间同李姝的关系早就不是师生那么简单,更有了一份感情存在。
由于李宁上了幼儿园,所以她的工资多了一份,教学业务也多了一个人。
李宁不比李姝,对艺术的修习缺少耐心和概念,但李姝逼着弟弟学钢琴。
道理很简单,她学了,弟弟就得学,不能站在一边看着玩。
弹琴太辛苦了,她舍不得弟弟太潇洒,所以有苦一起受。
潇潇也早就不是当初的芳华姑娘,随着年龄的增长,也有了成熟的一面。
这几年家里催着她相看对象,甚至提醒她再不结婚就没人要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或者在坚持什么,家里和同事介绍的男同志她一个都看不上眼。
或许是内心早有比较,所以人家都说她眼光太高了。
是啊,在文艺出版社文工团工作,每天接触的都是文艺气息的年轻人,作为曾经的舞蹈演员,文艺是她身上难以割舍的符号和时间的印证。
顾宁的身上就没有这种气质,或许是顾宁很少关注艺术的缘故。
“再不注意休息,小心黑眼圈。”
李学武来到书房门前提醒她道:“李宁都知道早睡早起。”
他刚刚去看了儿子,李宁比他姐姐更早上床睡觉的。
小孩子就是这样,八点不到就要困了,正是长身体的好时候。
“要是没有李姝,他也不睡。”
顾宁淡淡地说道:“晚上又挨教训了,是他姐说了,这才上楼睡觉的。”
“要是没有一个人能镇得住他还不行了呢。”李学武笑了笑,说道:“以后李宁的家长会就由李姝去参加吧。”
他抬了抬手,示意道:“我觉得李姝一定比咱们俩更负责。”
“而且李宁也会赞同这个建议。”
“……”顾宁无语地看着他,这人还有点正经的嘛。
让李姝去参加李宁的家长会,是怕李宁挨打太晚了是吧。
在家都是小淘气包,在幼儿园李宁就不知道什么是危险和规矩。
每次二丫去接他,都会被老师告状,说他怎么怎么着了。
二丫能怎么办,只能陪着笑,解释自己就是照顾孩子的,没法管孩子。
时间一长老师也知道二丫不是家长了,只能强忍着性子去管教李宁了。
“你负责说服李宁,”顾宁收拾好自己的书,站起身说道:“我负责通知李姝。”
从这两个说辞中就能看得出来,对于安排李姝去参加家长会的建议哪个执行起来更容易,哪个建议更艰难了。
“没关系。”李学武笑着挑了挑眉毛,道:“你跟李姝说完,李宁自然就会同意了。”
“小心他不喜欢爸爸了。”
顾宁放好书,从他身边走过,拍了拍他的胸口,抿着嘴角强忍着笑意说道:“今天晚上还说不喜欢我了。”
李宁开始学会耍心眼子了,经常挂在嘴边上的,我今天跟谁好,不跟谁好,好像是故意吊着谁似的。
“我还是有办法装好人的。”
他跟着顾宁回了房间,笑着说道:“但你就不容易挽回儿子的心了。”
“那还不是因为你——”
顾宁瞥了他一眼,道:“就因为你不在家,所以就有了惯孩子的理由?”
“千万别这么说。”李学武抬了抬双手,道:“你说李宁的时候我可没说话,李姝管教他弟弟的时候我也没拦着。”
“嗯,你是好人。”顾宁白了他一眼,走去衣帽间给他拿了睡衣,道:“你永远是好爸爸,我是坏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