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宝拉过一把凳子坐下来,说:“哦,没啥大事,就是有抢座的,耽搁了点时间。”
“解决了?不会被投诉吧?
“放心,解决了。”
高小帅听到回答,又转头听收音机了,耳朵贴得紧紧的,生怕漏了一个字。
“你们俩倒是会享受。”
赵大宝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高小帅把剩下的江米条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是当然,有这好东西不享受,那不是傻子吗?”
刘三炮把搪瓷缸子递给赵大宝,“喝口茶,提提神。”
赵大宝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有点苦,带着淡淡的清香,咽下去之后舌尖上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
“这哪来的茶叶?”
刘三炮说,“趁许叔不在的时候从他那偷来的,好像是龙井,我也喝不出好坏,反正比白开水强。”
赵大宝又喝了一口,把缸子还给他,实在太苦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放坏了,还是泡得太浓了,苦得舌根发麻。
评书讲完了,收音机里开始放戏曲,咿咿呀呀的,听不太清楚唱的是什么,调子倒是好听,婉转悠扬,像是一条小溪在石头缝里蜿蜒。
刘三炮调了调频率,刺刺啦啦的声音响了一阵,又换了一个台,唱的是京剧《空城计》,司马懿在城下犹豫,诸葛亮在城楼上抚琴,唱腔悠扬,韵味十足。
高小帅跟着哼了几句,跑调跑得厉害,像是有人踩着猫尾巴。
刘三炮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别唱了,跟杀猪似的。”
高小帅反驳,“你知道什么,我这是用心在唱,用心懂不懂?”
刘三炮说,“你用心唱,能不能用心把调子找准?”
高小帅不说话了,嘴撅得能挂油瓶。
赵大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着收音机里的戏曲声,车轮碾过铁轨的咣当声,还有远处车厢里传来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像是一首嘈杂却和谐的交响曲。
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还有许多趟车要跑,许多条线路要熟悉,许多规章制度要背,许多突发情况要应对。
不急,慢慢来。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已经黑下来的夜空,偶尔有零星的灯火从远处闪过,像是大地上散落的星星,一颗一颗的,稀疏却明亮。
高小帅打了个哈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腰扭了几下,骨头咔咔响。
“我去看看车厢,你们悠着点,别被人给抓个现行。”
说完推开门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赵大宝和刘三炮又在乘务室里听了一会儿收音机,戏曲节目结束了,开始播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语速不快不慢,像是一把尺子量出来的。
刘三炮把收音机关了,塞回赵大宝的挎包里。
“怎么不听了?”赵大宝问。
“省点电,电池用完了就没了。咱这一趟可是几天几夜的,这才第一天。”
赵大宝点点头,把那半包江米条也塞进去。
刘三炮靠在桌子上,侧着头问:“石头,你哪弄的这收音机?”
“友谊商店”
刘三炮啧啧两声,“还是你小子舍得,你小子也是厉害,友谊商店的东西你都弄得到。”
赵大宝笑了笑,没说话,把挎包放到桌子底下,用脚踢了踢,推到墙角。
两人坐在乘务室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刘三炮说起陈晚禾小时候的事,说她小时候特别怕黑,晚上不敢一个人睡觉,非要她爸陪。
她爸值夜班不在家,她就抱着枕头跑到他家来,抢他妈,把他挤到墙角,自己占了大半边床,四仰八叉的,睡得跟个小猪似的。
“那你们感情还挺好的。”
“好什么好,从小就欺负我,长大了还欺负我,我上辈子是不是欠她的。”
赵大宝笑着,“欺负你是看得起你,不是有那么一句话,打是亲骂是爱。”
刘三炮愣了一下,脸微微泛红,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茶。
......
窗外彻底黑了,只有远处的村镇闪着零星的灯光,像是谁在黑暗中撒了一把碎银子,这里一点那里一点,连不成线也聚不成片。
列车在这无边的夜色里飞驰着,穿过平原,越过河流,向着南方驶去,把北方的故土远远地甩在身后。
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单调而重复,咣当咣当的,像是一首老歌,听久了就困了。
赵大宝打了个哈欠,眼皮沉沉的。
刘三炮也困了,靠在椅背上,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列车冲进一片黑暗,车窗外的灯光没了,连零星的火光也看不见了,只有呼呼的风声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南方的夜比北方更湿更暖,风吹在脸上,不像北方的风那样干燥冷硬,而是软绵绵的,像是母亲的手。
赵大宝闭上眼睛,让自己随着列车的节奏轻轻晃动。
......
待到他被回来的高小帅叫醒的时候,刘三炮已经走了。
高小帅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行了,这会该去吃饭了。”
赵大宝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都到吃饭点了?”
“早到了,他们都吃完了,刚刚看你在打盹,没好叫醒你。现在再不去,等会儿可就没饭了,晚上可没夜宵给你。”
赵大宝一听没饭吃,赶紧站起来,整了整被压皱的制服,拿起搪瓷缸子,跟着高小帅往外走。
和中午一样的流程,让隔壁车厢已经吃过饭的同事帮忙看着,两人穿过一节节车厢,一路上高小帅跟这个打招呼跟那个点个头,跟谁都熟,赵大宝跟在他后面,像个小跟班。
到了宿营车,刘三炮已经在了,正坐在角落里埋头扒饭,腮帮子鼓鼓的,看见赵大宝进来,冲他挥了挥筷子。
赵大宝打上饭,坐到他旁边,问:“你啥时候走的?”
刘三炮咽下嘴里的饭,说:“我早走了,出去溜达溜达还行,不能待太长时间,不然别说老车电员会说话,许叔也会说话的。”
赵大宝又问:“那你怎么也这么晚来吃饭?你们车电员也这么忙了?”
刘三炮叹了口气,说:“还不是我去你那浪了一圈,老车电员可能嫌我时间有点长,给我多派了些活,这不就来晚了?”
“该,让你偷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