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宝回到雀儿胡同的时候,天微微擦黑。
夕阳把最后一抹光收走,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青灰色的炊烟,空气里弥漫着炒菜的香味。
三蹦子刚一拐进胡同口,原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的人就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幸灾乐祸,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那些眼神像是一根根细针,不疼,但扎得人不舒服。
赵大宝从他们的表现也知道早晨机械厂的风已经吹到了雀儿胡同。
但他不打算跟这些人多说什么,三蹦子从他们身边开过,没有减速,也没有加速,直接回了家。
在他走后,胡同里的议论声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纷纷扬扬地飘了起来。
赵大宝到家没多久,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一辆黑色轿车拐进胡同,发动机低沉地响着,引得不少邻居探头张望。
老太太们交头接耳,议论着谁家的客人,开着小车来的,气派不小。
有人说是不是来抓人的?但车上就一个人,也不像。
车停在赵家门口,来人从车里出来,整了整衣领,抬手敲门。
院门被敲响的时候,赵大宝刚换下汗湿的衬衫,还没来得及坐下。
他出来开门,看见门外站着的人,愣了一下——轧钢厂李主任。
“李叔,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进,快进......”
赵大宝赶紧把人让进屋,李主任进门后就迫不及待的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石头,你当初拍着胸脯说以后就是我轧钢厂的人了,还打都打不走的那种!转头就跟着人家跑了!看看现在这事,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后悔了吧?”
赵大宝给他倒了杯水,嘿嘿一笑,说不出来的心虚。
“李叔,这不是年少轻狂嘛,谁知道后面会来这么一遭。”
李主任接过杯子,也不喝,往桌上一顿,语气低沉了几分:“要不你来我这里?轧钢厂一亩三分地,我还能护你三分。”
赵大宝摇了摇头,“李叔,不合适。我现在还在调查阶段,你掺和机械厂的事对你不好。”
李主任张嘴想反驳,赵大宝没给他机会,快了一步,把自己心里的猜想说了出来——自己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应该是有人借题发挥,想摘桃子,可能不单冲着机械厂来的,还有可能波及轧钢厂。
自己就是个火引子而已。
李主任听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半天没说话。
他其实心里有数,来之前给老丈人打过电话,老丈人那边分析的跟赵大宝说的八九不离十。可能是有人盯上自己了,盯上自己负责的拖拉机项目,还有刚刚出来的割晒机。
这些可都是成绩,怎么能不让人眼红。
这可能是因为他才让这小子受了无妄之灾。
他叹了口气,把凉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你在机械厂委屈了。”
赵大宝摇摇头,“委屈谈不上,就是没想到自己这么个小角色,竟然让人惦记上了,睡不踏实。”
李主任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
李主任开口询问,“石头,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赵大宝耸耸肩,“还没想好,先歇几天再说。”
李主任点点头,站起来告辞,婉拒了赵大宝留下吃饭的请求。
赵大宝送到门口,李主任拍了拍他肩膀,“有事给叔打电话”。
钻进车里,发动引擎,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出胡同。
李主任的车刚拐出胡同口,赵大宝还没来得及关门,就看见老娘陈淑贞和老爹赵振邦从胡同那头推着自行车过来。
陈淑贞脸色不太好看,步子比平时快,赵振邦推着自行车跟在后面,车把上挂着菜篮子,一路小跑才跟上。
两人进了院子,陈淑贞把包往桌上一放,上上下下打量了赵大宝一番,也不说话。
赵大宝被看得心里发毛,刚想开口问怎么了,陈淑贞先开了口:“石头,今天机械厂是不是出事了?”
赵大宝愣了一下,嘿嘿傻笑,“娘你都知道了!”。
陈淑贞哼了一声,“还我都知道了,现在胡同这一片恐怕都传遍了。”
“我回来时候,有人拦住我,说你在厂里被人贴了大字报,还有人说你贪污受贿,被停职调查了。”
“吴翠花站在胡同口跟人说得眉飞色舞的,嘴都快咧到耳根了,她儿子还在一旁附和。”
赵振邦把菜篮子放在灶台边,也不说话,站在一旁看着赵大宝,眉头拧成了疙瘩。
陈淑贞看着大儿子,心疼万分,“石头,你告诉娘,这是不是真的?”
赵大宝想了想,点头,“是真的,但不全是真的。”
“举报信有,大字报确实也有人贴,调查组也确实来了。但完全是诬告,你儿子什么样的人您还不了解,咱根本不怕他们查。”
他又补了一句:“娘,你别担心,咱行得端,坐得正,不怕这些人查。这段时间我正好也累了,在家好好休息休息,不掺和他们的蝇营狗苟。”
陈淑贞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问,转身进了厨房。
“行,那咱就好好休息,不掺和他们那些事,娘给你做好吃的去。”
赵大宝想跟进去帮忙,陈淑贞把他推出来,“你去歇着,二梅那个小管家婆可是给你划过线的,厨房是你的禁区。”
赵振邦坐在堂屋里,把烟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
赵大宝坐在他旁边,父子俩谁都没说话。
没过多久,院门又被推开了。
孙奶奶拄着拐杖走在最前面,大迷糊他娘郑姨跟在后面扶着,孙叔跟在最后面,手里拎着一兜鸡蛋。
几人进了院子,孙奶奶看见赵大宝就喊:“石头,你没事吧?”
赵大宝赶紧站起来迎上去,扶着孙奶奶坐下。
“孙奶奶,没事,您别担心。”
郑姨把鸡蛋放在桌上,拉着赵大宝的袖子上下打量了一番,看他身上没缺胳膊少腿,这才放下心来,嘴里念叨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孙叔站在旁边,欲言又止,最后只拍了拍赵大宝的肩膀。
这时华子和他父母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