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点,钟建聪心里比谁都清楚,所以越往医院去,他脸上那层沉稳底下压着的东西就越沉。
上午时,钟建彬明明跟他说,杨语彤的事由他处理,可是想不到过了一个多小时,谢小竹就发了这样的微博。
微博上还配了钟建彬一家三口的照片,不,其实是一家四口,谢小竹的肚子里还有一个呢,分明表示钟建彬很听谢小竹的话。
想到这里,钟建聪的心里更难受了。
车子拐上主路,郑进财从后视镜里看了钟建聪一眼,到底没敢多嘴。
杨语彤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路上没怎么说话,指尖在手机边框上轻轻磨着,磨一阵,又停下,眼睛望着窗外齐刷刷退过去的行道树,不知在想什么。
三点四十五不到,还有两个路口就到医院了。
想不到的是,这时一辆车直直地向钟建聪他们坐的车撞过来、
“小心!”郑进财先看见的,一声喊得嗓子都破了音。
司机猛地往右打方向盘,轮胎在路面上蹭出一声尖响,车身横着甩出去半边。
可那辆车来得太快,根本不给人躲闪的余地,只听砰的一声闷响,撞在车身后侧,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杨语彤整个人被甩得撞向车门,额头磕在窗框上,眼前一阵发黑。她下意识地双手护住肚子,喉咙里憋出一声闷哼,脸色霎时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钟建聪被惯性掀得往前一扑,肩膀重重抵在前排椅背上,等车身停稳,他第一反应是回头去看杨语彤,声音里满是焦急:“彤彤!你怎么样?”
杨语彤咬着牙摇头,说不出话,只把手在肚子上按得更紧。
郑进财已经顾不上趴在方向盘上的司机了,他推开车门滚了下去,又绕到后座这边拉门,手抖得厉害:“二少,先下车,先下车再说,这地方不能待。”
跟在钟建聪后面的一辆保镖开的车,那辆保镖开的车本来跟得不远不近,隔着两三个车身的距离,稳稳压在后头。
两个保镖一个开车一个盯梢,眼睛从没离开过前头那辆车的尾灯,明显看到那辆撞向钟建聪的车是故意的,等看见钟建聪那辆车横着甩出去、玻璃碴子在日头底下亮了一下,开车的保镖小陈脑子里嗡的一声,一脚刹车踩到底。
“出事了!”小陈已经解了安全带,半个身子探到前头,“二少的车被撞了!”
另一个保镖小周没接话,人已经推门下去。小陈跟在后头,两人一前一后跑过去,鞋底踩在碎玻璃上嘎吱作响。
小周推开郑进财,弯腰往车里看,见钟建聪正扶着杨语彤,杨语彤脸色白得吓人,一只手死死按着肚子。
“二少,你有没有事呀?”小周到底是见过场面的,声音压得稳,“伤着哪儿没有?”
钟建聪焦急地说:“先看一下钟太太,她肚子疼。”
小周心里一沉,回头冲小陈道:“叫救护车,再给莫管家那边去个电话,说二少这边出了事,让医院那头先备着。”小陈应声,立即打急救电话。
郑进财说:“二少,我报警,好吗?那辆撞我们的车的人一直没下来。”
郑进财一边说一边已经摸出手机,钟建聪点了点头,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拨了报警电话,报地址的时候声音发飘,说了两遍才把路口说清楚。
挂了电话,他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回头看那辆肇事的车,车头凹进去一大块,驾驶座上的玻璃碎了大半,可里头的人仍旧没下来,两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脑袋微微垂着,看不出是懵了还是伤了。
路上的车纷纷减速,有人摇下车窗探头张望,有人按起了喇叭。远处已经有路人掏出手机在拍。
“二少,那人一直没动。”郑进财压着嗓子道,“别是喝多了,别是……”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
小周听出他的意思,回头对小陈道:“你守着二少和钟太太,我过去看看。”小陈应了一声,挪到车门边,把身子一横,挡住外头投进来的视线。
小周快步过去,先没急着拉车门,隔着碎玻璃喊了一声:“师傅,人怎么样?能听见我说话吗?”车里没应声。
他又绕到侧面,用力扯了两下门把手,门卡住了,拽不开,他索性伸手从窗框里探进去,把车钥匙拧了一把熄了火,这才回来。
“人还在,没断气,但叫不醒。”
小周沉声道,“车没熄火,脚还搁在油门上,看着不像有意识撞的,可这条道笔直,他那车头正对着咱们,也没见打方向盘,蹊跷。”
钟建聪听到“蹊跷”两个字,脸上一沉,却没当着杨语彤的面追问,只低头去看她。
杨语彤靠在他肩上,一只手始终没从肚子上挪开,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阿聪,孩子……孩子会不会有事?”
这一句问得钟建聪心口一紧。他放缓了声音,手掌在她后背轻轻摩挲:“别乱想,救护车马上到,医院那头也备上了,咱们这就过去。”
话虽说得稳,他自己那只扶着她肩膀的手却也是发僵的,掌心的力道不敢重,也不敢松。
小陈打完电话回来,凑近了些:“二少,莫管家说那边已经安排好,急诊的人都在等着。离家里最近的医院就是你想去的那一间,莫管家在赶过来的路上。”
“郑助理,你打个电话通知大小姐。”钟建聪突然间想起了什么,虽然他跟钟秀灵平时不亲,可是有事发生时,想到能信任的人却是钟秀灵。
郑进财应了一声,翻出钟秀灵的号码,拨过去时手还在抖,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他压着嗓子把路口、撞车、人受了伤这几样拣紧要的说了,那头钟秀灵问了两句,声音一下紧起来,说马上出门,让医院那头别耽搁。
郑进财挂了电话,回头看钟建聪:“大小姐说这就过来。”
钟建聪没应声,只点了下头。
远处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尖利地划过来。
“彤彤,你不用怕,救护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