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这大猫算是彻底废了。”
韩老蔫探头看了一眼远东豹肚皮上的血窟窿。
“前腿的蹄筋断了大半,右边肋叉子少说断了两根,肚皮还被老野猪挑了个对穿。”
“陈小子,把你那几条狗叫开,我给它脑门来一家伙,也免得半夜缓过劲来咬人!”
“大爷,别动枪。”
陈放伸出左手,五指按在老洋炮的枪管上,将其往下压了三寸。
韩老蔫愣了一下,转过头瞪着陈放,压低嗓门道。
“咋的?你还想发善心救这畜生?”
“我不救它,也没打算杀它。”
陈放松开手,目光平静地扫过远东豹微弱起伏的胸膛。
“这头大猫盘踞在后山几个月,一直守着干水沟的界线,从来没下山祸害过咱们大队的牲畜和庄稼。”
“今天它落到这步田地,不是冲咱们来的,是被那帮临江跑出来的杂碎下了死套,属于人祸。”
韩老蔫嘴角抽动了一下,握着枪托的右手松了半分,叹了口气道。
“可它伤成这样,就算咱们不动手。”
“它在这林子里也熬不过两三天,那不还是个死?”
“能不能熬过去,看它自己的造化,让它自生自灭吧。”
陈放的视线落在远东豹右肋那道外翻的伤口上。
“野猪的獠牙虽然挑破了它的皮肉,但被肋骨挡了一下,没伤到里头的肺叶和肠子。”
“出血看着吓人,其实都是皮外血管的血,这会儿天冷,血已经在慢慢凝固了。”
“它现在是失血加上剧痛引起的脱力,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但左前腿筋断了,右肋骨裂了,今晚也绝不可能爬起来伤人。”
韩老蔫顺着陈放手指的方向仔细端详了几秒,浑浊的眼珠子猛地一转,顿时反应了过来。
“陈小子,你不让我开枪,也不准把这畜生拖走……你是想拿这头半死不活的大猫当诱饵?!”
“对,就拿它钓后山那几条大鱼。”陈放点了点头。
“那帮亡命徒费尽心思在兽道上下钢丝套,就是想利用重伤发狂的猛兽,或者浓烈的血腥味,把山里的野猪群、黑瞎子引下山。”
韩老蔫回头看了一眼东南方向,刚才在铁丝网那边被猎犬和枪声逼退的野猪群,此刻还在百十步外的灌木丛里哼哧乱转,踩得枯枝咔咔作响。
“他娘的,刚才民兵放了枪,野猪群又撞了铁丝网,这么大的动静,山里那帮杂碎肯定听见了!”
“他们要是知道套子见了红,今晚保准得摸过来查看情况!”
“只要他们敢来,这片老榆树林就是他们的埋骨地。”
陈放转过身,面对着韩老蔫,声音压得极低。
“大爷,这儿不能留太多人,人多了气息杂。”
“那帮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亡命徒离着老远就能察觉出不对劲。”
“您现在立刻带着黑风和追云撤回村口。”
“那咋行!”韩老蔫脖子一梗,急道。
“你一个人留在这黑灯瞎火的林子里,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我有七条狗,在夜里比十个壮劳力都好使。”陈放语气不容置疑。
“大爷,黑风和追云打猎是一等一的好手,但蹲暗哨容易急躁出声。”
“再说了,村口那边更需要人盯防。”
“您回去之后,马上找刘队长和吴参谋,让他们把村里的巡逻队增加一倍,摆出一副严防死守的架势。”
“只有村里看着像是在被动挨打,山里那帮人才会放心大胆地顺着兽道往下摸!”
韩老蔫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清楚陈放的本事,更清楚眼下不是争一时意气的时候。
“成!我听你的!”
韩老蔫重重地点了点头,弯腰一把攥住黑风和追云脖子上的项圈。
“我在下头带人接应你,只要林子里枪声一响,我立马带着民兵冲上来!”
“好。”陈放点了点头,转头叮嘱道。
“但没听到我的信号,谁也不准往林子里迈一步,免得打草惊蛇。”
陈放目送韩老蔫牵着两条猎犬,借着灌木丛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退向防风林外围。
等到韩老蔫的脚步声彻底消失,陈放这才转过身,开始布置一些准备。
他走到那头奄奄一息的远东豹旁,用剥皮小刀挑起地上几块沾满暗红血迹的腐殖土,顺着西南方向的风口,撒在了倒木外围的几丛胡枝子灌木上。
夜风一吹,原本因为血液凝固而渐渐变淡的血腥味,再次浓烈地飘散开来。
紧接着,陈放把嘴唇凑近指间,吹出了一连串长短不一的哨音。
原本还在东南方向铁丝网边威慑野猪群的追风、黑煞、磐石和虎妞,立刻放弃了对峙,化作四道疾驰的黑影,悄无声息地穿过树林,回到了陈放身边。
那群受惊的野猪见恶犬退走,又忌惮铁丝网上刺鼻的猛兽散气味,哼唧了几声,最终还是调转方向,顺着荒草甸子逃回了老林。
陈放伸出右手,在半空中划出了几道路线。
“追风,带踏雪和虎妞去南边五十步外的刺槐林。”
“要是有野牲口被血味引过来,不用死磕,把它们往东边荒沟驱赶就行。”
追风青灰色的身躯微微一伏,随即带着四足雪白的踏雪和斑纹彪悍的虎妞,迅速没入了南侧的黑暗之中。
陈放的目光随即落在了剩下的四条猎犬身上。
他拍了拍黑煞和磐石的脖颈,又指了指左侧三十步外的一处三尺多高的风化岩高坎。
“黑煞,磐石,跟我上高坎蹲着,没我的口令不准出声。”
“幽灵,去老榆树林西边的背阴坡潜伏。”
幽灵那瘦长的身躯瞬间压低,像一缕真正的幽魂般融进了西侧的树影里。
最后,陈放蹲下身,摸了摸雷达那两只蒲扇似的大耳朵。
“雷达,你在高坎下头的苦蒿草丛里盯着,鼻子放灵点,方圆百步之内,只要有喘气的动静,立刻给我报信。”
雷达湿漉漉的黑鼻头在陈放手背上蹭了一下,转头钻进了高坎下方一人多高的苦蒿草丛中,只露出一双在黑夜里微微反光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