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风踩着雪回到家,小白从院子里冲出来,围着他的脚转圈。
他低头看了一眼。
小白长大了不少,刚来的时候只有猫崽子那么大,现在比猫大了一圈,四条腿也长了,毛色纯黑,油亮亮的,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它往他腿上扑,两只前爪搭在他膝盖上,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苏清风弯腰摸了摸它的头,把它拨开。
“长这么快。”他嘟囔了一句,推门进屋。
王秀珍正在灶屋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回来了?看见白团儿了?”
苏清风把枪靠在墙边,把狗皮帽子摘下来挂在墙上,坐到炕沿上,把手伸到炉子边上烤。
“看见了,好着呢。比走的时候又大了一圈,毛色也亮,蹲在一块大石头上,威风得很。”
张文娟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针线,坐在他旁边。
“它没过来?”
苏清风摇摇头。
“没过来。远远地看着。它蹲在石头上,小火苗站在它身上,一白一红,好看得很。小火苗也长大了,毛色更红了,站在白团儿背上,跟个小将军似的。”
苏清雪从炕上爬起来,趴在炕沿上,眼睛亮亮的。
“哥,白团儿还认识你不?”
苏清风想了想。
“认识,它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看了一会儿,又转回去了。它能不认识我?可它现在有自己的地盘了,不需要我了。”
王秀珍从灶屋里端出一碗热水,递给他。
“那棕熊呢?找着了没?”
苏清风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他把碗放在炕沿上,搓了搓手。
“找着了,醒了。脚印往北边去了,跟白团儿的方向一样。两个离得不远了,隔着一道山梁。棕熊的脚印比白团儿的大好几圈,爪痕深得跟刀子刻的似的。没几天了,它们迟早得碰上。”
张文娟握住他的手,她的手热乎乎的,他手凉,被她握着慢慢暖和起来。
“你担心它?”
苏清风点点头。“担心也没用,帮不上忙,它得自己扛。”
王秀珍叹了口气。
“那东西也是倔,好好的往北边跑啥?那边有熊,它不知道?”
苏清风说:“它知道,可它不想跑,它要守着自己的地盘。”
苏清雪趴在炕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哥,白团儿能打赢不?”
苏清风看着她,想了想。
“能,它长大了,比走的时候又大了一圈,也壮了一圈。连狼都能咬死,连猞猁都不怕。棕熊虽然大,可白团儿比它灵巧。打游击,绕圈子,咬一口就跑,棕熊追不上它。”
他说着,可心里头也没底。
棕熊不是狼,也不是猞猁。
苏清雪点点头,把小脸埋进胳膊里,不说话了。
接下来的几天,苏清风早出晚归。
天还没亮就走了,天黑了才回来。
王秀珍给他留着饭,灶上的锅里一直热着。
张文娟帮他准备干粮,贴饼子、咸菜、水壶,塞进背篓里。
苏清雪每天早上起来,他已经走了,晚上睡觉他还没回来。
小白蹲在门口等他,等了一天又一天。
第一天,他顺着白团儿的脚印往北走了很远。
过了那道山梁,进了棕熊的地盘。
林子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参天的大树把阳光都遮住了,只有偶尔几束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亮晶晶的。
白团儿的脚印往北延伸,棕熊的脚印也往北延伸,两条脚印隔着二里地,方向一致,平行着往山里走。
他在一处山崖上蹲了一上午,什么也没看见。
白团儿没出来,棕熊也没出来。
中午啃了两个贴饼子,喝了几口凉水,又继续往前走。
下午的时候,他看见了一摊血,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子,周围有撕咬的痕迹,是狍子的。
白团儿在这儿吃了一顿。
第二天,他又去了。
这回走得更深,走了快两个时辰,雪厚,路不好走,靰鞡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每一步都陷到小腿。
他到了昨天那处山崖,继续往前。
白团儿的脚印拐了个弯,往东边去了,棕熊的脚印也拐了个弯,也往东边去了。
两条脚印还是平行着,可距离近了,从二里地缩到一里地。
他蹲在雪地里,顺着脚印看了半天,心里头揪着。它们越来越近了。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到了一片柞树林。
林子里很静,连鸟叫都没有。
苏清风蹲下来仔细看地面,忽然看见前面不远处的雪地上有一摊新血,还没冻实,红得刺眼,在洁白的雪面上像一朵突然盛开的花。
那血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在冷风里凝成一缕缕白烟,说明刚洒下不久。
他的心猛地揪了起来,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蹲在那摊血旁边。
他把手套摘了,用手指轻轻触碰那摊血。
还是温热的,沾了一手,黏糊糊的,顺着指缝往下淌。
血很多,洒了一大片,把周围两尺见方的雪都染红了,有些地方溅出去老远,落在枯草上和灌木枝上。
周围有搏斗的痕迹,雪被踩得乱七八糟,坑坑洼洼的,冻硬的土块翻出来,枯枝断了一地,好几棵小树被拦腰撞断,白生生的茬子露在外头。
有些地方还被刨出了深坑,雪和泥混在一起,黑乎乎的,像被炮弹炸过一样。
苏清风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白团儿出事了?
被棕熊咬了?
他的血一下子涌上头。
他飞速地扫视四周,寻找白团儿的尸体,寻找更多的血迹,寻找它被拖走的痕迹。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指紧紧抠着枪托,指节都白了。
他顺着血迹往前跑了几步,又停下来,蹲下仔细看。
血迹往前延伸,断断续续的,一滴一滴的,有的地方多,有的地方少。他的眼眶发热,喉咙发紧,嗓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喘不上气。
可他看了几眼,忽然发现不对劲。
血太多了,可太集中了。
如果是白团儿被咬了,血不应该只洒在这一片,应该是一路滴过去的。
而且这搏斗的痕迹虽然激烈,可地上的脚印不光是白团儿的。
还有别的。
他蹲下来,仔细分辨那些脚印。
雪地上一片狼藉,大大小小的脚印交错在一起,他用手扒开积雪和翻起的泥土,一个一个辨认。
有白团儿的脚印,圆圆的,梅花形,五个趾头,比他走的时候又大了一圈。
有棕熊的脚印吗?
他找了一圈,没有。
棕熊的脚印比这大得多,爪痕深得多,他没找到。
反而找到了另一种脚印。
两瓣的,圆圆的,深深的,是野猪的。
野猪的脚印,很大,很深,比白团儿的大,而且很多,不止一只。
苏清风愣了一下。
他顺着野猪的脚印往前走了几步,又看了一眼那摊血。
血是从野猪身上流出来的,不是白团儿的。
他又看了看那些断掉的树枝和被撞倒的小树,是野猪逃跑时撞断的,不是熊。
白团儿在这儿捕猎了,打了一头野猪。
不是被棕熊咬了,是它在打猎。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