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团光点，就是另外三座城。
顾平怔住了。
他立在船头，望着那三团光点，一颗心竟比先前险些身死时，还要跳得厉害。
原来这井底，当真能看见所有的城。
原来这四座城，从来就没有分开过，它们一直并排沉在条时光长河里，只隔着一层又一层的岁月水幕。
而他脚下这艘神羽舟，就是那条能把四座城连起来的船。
顾平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头。
他望向了那团温温润、透着万家灯火的光点。
东城。
夏元贞还在东城。
顾平没有犹豫，他转身走到主阵前，把苍梧水令往阵中一按。
紫金色的帝舟微微一沉，船首朝着那团灯火，缓缓调转。
他选东城，不只是因为夏元贞在那里。
他要借着这第一程，摸清神羽舟在井底逆着时光、顺着时光，各能走出多远。
只要这一程能走通，南城、西城，便都有路可去；那枚沉在河底的小印，也就有法子去取。
“走。”顾平说。
神羽舟金羽一振，破开层层叠叠的时光水流，朝着那团光点，飘游而去。
舟行渐远。
逐渐的，一股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时光伟力，从船身四周，缓缓地漫了上来。
那力量不再撕扯他的肉身，反倒像一条温热的河，顺着他周身的气脉，一丝一丝，往他体内渗。
顾平一怔。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只见那手上，正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的光。
此光，是顺着时间水流、本不该属于此时此地的力量。
而在他的身后，北城井口那一豆针尖大的亮，也正一点一点，被甩在滚滚的时光长河里。
越往那团温润灯火靠近，渗进顾平体内的时光伟力便越浓，浓得他整条脊骨都像泡在一汪热水里，暖得发胀。
他起初只当是时间水脉冲刷舟身带起的余温，可当他试着把心神沉进丹田，去看一眼自己的灵海，整个人就怔在了原地。
丹田里，那口渡劫一重的灵海，正在涨潮。
涨得毫无章法。
他这一身修为，是一步一个脚印、一道天劫一道天劫地熬上来的，灵海的涨落自有其万年不变的规矩。
可眼下这涨潮快得吓人，像是有人掀了九天之上那条天河，把整整一条河的水，凭空灌进了他一个人的气海。
只这愣神的一瞬，渡劫一重的灵海，已经涨过了二重、三重，一路朝着大乘境的关口，狠狠顶去。
顾平猛地攥紧了船弦，指节咯咯作响。
他抬起头，望向那团越来越近的灯火。
东城，温温润润，灯火万家。
那灯火每近一分，他体内的灵海便涨高一寸，快得叫他心头发沉。
他忽然就明白了。
这井底的时间水脉，是朝着未来流的。
他越顺着水流往下游去，离那片“现实”的岁月就越近，而他一路游过来的这一万年、两万年、三万年，就像一笔一笔，全都记在了他的身上，仿佛这漫漫流逝的岁月里，他始终都泡在这条河里修行，一刻也没有停过。
三万年的修行，此刻正一股脑地往他身上叠。
这股劲，比他渡过的任何一次天劫都猛。
一万年前他在做什么，两万年前他在哪里，三万年前这世上有没有他这个人，他统统想不起来。
可这条河偏要告诉他，那些年月里，有一个他，正日复一日地打坐、吐纳、悟道，把一万年、两万年、三万年的道行，一点不落地，全攒在了这一刻。
灵海在涨，筋骨在响，识海在扩。
渡劫二重、三重的瓶颈，脆得像是纸糊的，一碰就碎；
大乘境的大门，被那滚滚道行撞得“咣咣”作响，眼看就要洞开。
顾平甚至能听见自己骨头缝里，传出一阵又一阵“噼啪”的脆响。
经络被暴涨的道行，一寸一寸地重新洗刷、拓宽，从里到外，把这具身子，重铸成另一个人的模样。
他攥紧了船弦，指节陷进紫金船板里，却半点也压不住心头那股，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顶起来的涨意。
大乘境的门槛，“轰”地一声被冲开，大乘一重、二重、三重，灵海翻着浪往上窜，势如破竹。
顾平的呼吸，第一次乱了。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灵海撞开大乘，又朝着更高处那道关隘扑去。
那道关隘，是无数修士穷尽一生都摸不到边的所在，是他如今这具身子想都不敢想的高度。
真王境。
当灵海真正冲开真王境的那一刻，顾平周身“嗡”地亮起一层真王才有的道则光晕，那光晕一圈一圈往外荡开，把神羽舟四周翻涌的时光水流，都逼得缓了一缓。
他只游出了这么一段距离。
这么短的一段距离，就把一个渡劫境的人，生生堆上了真王境。
顾平站在船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真王境的道则光晕正缓缓流淌，掌心翻覆之间，隐隐有移山填海的力量在涌动。这股力量是真的，真得他能感觉到自己只要一挥手，便能把这半条时光长河，都搅出一个窟窿来。
可他非但没有半点欣喜，反而心头发寒。
这力量，来得太容易了。
容易得不像他自己的东西。
顾平不敢全信。
他压下心头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反手把苍梧水令往主阵里一按，硬生生让神羽舟在滚滚的时光长河里调了个头，朝着来路，朝着北城那口井，逆流而去。
舟身才掉转方向，那股渗入他体内的时光伟力，就像被谁攥住了一般，一丝一丝地往回抽。
真王境的道则光晕，灭了。
大乘境，碎了。
渡劫三重、二重、一重，一路回落，他那身修为就像退潮的水，转瞬之间，重新跌回了渡劫境。
顾平握着苍梧水令，久久没有说话。
他试明白了。
这条河，往下游走，是给人送修为的；好似一位修士在不朽的时光中修行的极长的时间。
如果往过往游，则会回到自己那个弱小的时候。
逆着水流回头，这送来的修为，就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他方才不过是顺流游出一段，便凭空多出了真王境的道行，可一转身，那真王境的道行又烟消云散，半点不留。
这股力量，从头到尾，都是这条河，暂时借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