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平抬手召回旧铁剑,左脚踩上段惊岳尚未收回的枪杆。
暗红大枪此刻长达万丈,一端握在段惊岳手中,另一端撑住倾塌缓坡。
顾平沿着枪杆向前疾奔三步,脚下每一步都踏出一圈黑白道纹,随后借段惊岳抬枪撑坡的力量跃上半空。
江观澜的一道冷白剑线从下方追来。
那道剑线拖着半条坠落星河,亿万星辉沿途汇聚,剑锋前方的虚空已经被切成上下两片。
顾平人在空中拧腰,旧铁剑从腋下向后递出。
剑锋先在遮天骨掌中央画出半道灰白圆弧,随后斜斜一带,将江观澜追来的星河剑线引进圆弧缺口。
冷白剑线补全最后半圈。
灰白剑弧与星河剑线在骨掌中央闭合,如同一轮残月终于圆满。
阴阳道纹沿着圆弧一正一反转动,两股本该彼此冲突的剑意被强行锁在同一轨迹中。
下一刻,遮天骨手从掌心向外寸寸裂开。
裂纹掠过之处,附着在骨骼上的魂道符文成片熄灭。
商无妄藏在掌中的黑色魂日也被剑气切成两半,失控魂火、灰白碎骨与残魂如同暴雨砸进后方人潮。
每一块碎骨落地,都会把青铜阵台砸出丈许深坑。
坑边爬满向外逃窜的魂影,几名躲避不及的散修刚被魂影扑中,识海便被撕开,抱着头从半空坠落。
散修们遭了无妄之灾。
商无妄抬旗护住头脸,苍白面孔终于沉了下来。
顾平又一次借了江观澜的剑。
这一剑斩掉的,正是他魂国里最强的镇魂骨手。
顾平落到叶青篱身旁,左臂揽住她的腰,将她从两尊坠落法相之间提起。
两人下方,一尊金甲神人和一头六臂凶猿同时砸进阵台。
金甲、猿臂与青铜砖碰撞,掀起的罡风将叶青篱的青衣吹得紧贴身躯,也让她腰侧已经凝住的鲜血重新渗出。
叶青篱腰侧伤口被勒得一疼,清丽面容瞬间失去血色。
她手中的长剑却先一步探出,青铜剑鳞贴着剑身急促震鸣。
方才混战之中,她始终在听辨铜墙后的兵鸣,替顾平寻找离开石殿的道路。
此刻顾平没有将她独自留下,她也未曾耽误半分。
叶青篱循着兵鸣一剑挑飞侧门铜闩:“右下三寸,门轴是空的!”
顾平一脚踹中她指出的位置。
阴阳道纹沿脚尖爆发,侧门下方的铜墙顿时向外鼓起。
隐藏在门轴内部的三十六重古阵接连崩灭,整扇侧门带着大片铜墙横飞出去。
轰!
门后压缩多年的山风猛灌进来。
狂风裹着湿土、树根和碎石冲过战场,吹得镇魂黑旗猎猎作响,也吹开了顾平斗笠下被血黏住的几缕黑发。
两人刚越过门槛,段惊岳已经从倾塌缓坡下拔出大枪。
他踏着军煞战虎越过人潮,背后残破军城沿途碾塌数尊法相。
暗红枪锋先贯穿侧门上方的山壁,再沿裂缝向下一压。
军城之中,数万铁骑同时挥动长戈。
军煞汇成一只压天巨掌,顺着枪锋按落。
整座铜山从中裂开,数百块山岳大小的铜石带着军煞火焰,从顾平头顶轰然坠落。
山河崩塌!
江观澜也在顷刻间追出侧门。
三颗剑星穿过铜石暴雨,星辰内部的冷白古剑同时出鞘,分别斩向顾平后颈、藏印右腕与叶青篱腰间。
每一颗剑星都带着一片独立星空,三片星空重叠,彻底镇住两人周围的虚空。
商无妄破裂的遮天骨手也重新凝聚出四根千丈指骨,从更高处按落。指骨之间黑色魂雷闪烁,封死顾平与叶青篱所有跃空路线。
三个人的追击依旧分毫不乱。
顾平没有回头。
他听着铜山、剑星与骨指压来的声音,先把叶青篱向前送出三丈,自己则骤然放慢半步。
第一颗剑星从顾平颈后掠过,冷白剑气割断数十根黑发。断发尚未飘落,便被星辉绞成飞灰。
第二颗剑星追上他的右腕。顾平把藏印的手贴住胸口,让星剑擦开左肩灰袍。剑锋虽然没有碰到皮肉,残留星光仍在肩头切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第三颗剑星原本斩向叶青篱。
顾平回剑向上一挑,阴阳道纹顺着剑脊缠住星光,将整颗冷白大星撞进四根千丈骨指之间。
剑星在骨指缝中轰然炸开。
冷白星光与黑色魂火覆盖半边断山。数千道剑气从星辰内部同时迸发,两根千丈指骨被拦腰斩断。
断骨从天穹坠入山谷,沿途撞碎三座正在生长的新峰,谷底很快升起一片遮天蔽日的灰白烟尘。
余下两根骨指继续抓向顾平后背。
顾平侧肩避开第一根,第二根却穿透左肩皮肉,把他整个人向后拽出一尺。
骨指穿肩的一刻,商无妄刻在指骨内的摄魂道纹同时亮起。顾平的鲜血沿着千丈白骨逆流而上,被魂国阴风拉成一面猩红长旗。长旗横在黑色天幕下,照得沉没古国里的无数兵魂抬头嘶吼。
段惊岳的暗红枪芒也从铜石暴雨中央刺来。
枪芒尚未近身,顾平周围的山石已经崩成粉末。裂开的铜山被军煞推向两侧,一条延伸数十里的赤色长谷沿着枪锋前方迅速成形。
顾平左肩仍挂在骨指上,身体已经无处闪避。
他索性用旧铁剑削断穿肩指骨。
不灭兵髓在剑身内部震动,灰白剑光沿着骨骼纹理一掠而过,将千丈白骨连同附着其上的摄魂道纹一起斩断。横在天幕下的血旗随之破碎,漫天鲜血化成细雨,沿着顾平的灰袍、旧剑与斗笠边缘向下滴落。
顾平顺着骨指回缩的力量向后一荡。
段惊岳的枪芒擦着顾平左肋掠过。
暗红枪芒贯穿数十座新生山峰,在大地上犁出一条数十里的赤色长谷。枪锋携带的军煞余力同时撞中顾平,把他连同叶青篱一起推出侧门外的断崖。
顾平左肩血肉翻开,右肋伤口内还残留着江观澜的冷白星辉。每一缕星辉闪动,都会沿着经脉向内切进一分。
段惊岳的暗红枪锋上,也留下了一缕属于莫问的血。
断崖下方,东陵新生山河仍在扩张。
群峰一座接一座从大地隆起,万丈石壁挤碎旧有山岭。大地深处轰鸣不止,一条条新生河流裹着断箭、古钱与白骨从地缝中冲出。
旧驿道被山势扯成三截。
一截悬挂在云间,一截正在沿着万丈石壁滑向谷底,最下方那一截已经被新河卷得翻滚不休。驿道两旁的古亭与路碑不断崩碎,砖石混入浪中,又被水势抛向高空。
顾平抱着叶青篱向下坠去。
他脚尖点中一块山岳大小的下落路碑。
路碑表面的“距天阙三百里”在受力时轰然裂开,内部新生的“一千一百里”才露出半行,顾平已经借着整块碑石的坠落之力横掠出去,落向另一条正在云海中隆起的山脊。
路碑在两人身后砸进深谷。
谷底新河被砸得向天冲起千丈水浪。数十名刚刚追出侧门的修士被水浪迎面撞中,护体法相接连破碎,身躯翻滚着砸回断崖。
叶青篱落地时脚下一软。
顾平扶住她的手臂,两人沿着新生山脊继续向南。
身后山石仍在拔高,新河仍在改道,每一次地脉震动,都有大片山林从折叠空间中挤入现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