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灰，从石碑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冷意。
楚玄站在封印地中央，脚底能感觉到地下深处那枚晶核的微弱震颤。它还在，但已经被压住了，像一口被钉死的井。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锈剑。
剑身布满红褐色的斑，边缘卷曲，像是被丢在废铁堆里几十年没人动过。这把剑陪了他十九世。第一世是他在破庙后墙挖出来的，当时还当宝贝似的藏了三天，结果第四天就被退婚的未婚妻家仆抢走砸了炉子。后来每一世，只要他觉醒血脉，这把剑的残片总会以某种方式回到他手里——有时是一截断刃，有时只是剑柄上的铜环。他没问为什么，就像他从不问天书为何只认他一人。
他走到阵心，蹲下，双手握住剑柄，将剑尖对准地面那道刚刚凝固的裂隙。
剑没动。
他也没用力。
月光斜照下来，落在剑脊上，锈层仿佛轻轻抖了一下。他想起上一刻在赛琳娜墓前的事。她最后碰了他一下，说了句“要幸福啊”。那时候他脑子里一片空，现在也差不多。不是忘了什么，而是突然觉得，争也好，恨也罢，都像这把剑上的锈，剥掉了，里面还是铁。
他用指腹擦了擦剑脊，动作很轻，像是拍一个老伙计的肩。
“你陪我走过十九世轮回，”他说，“不是为了断在这里。”
话音落，剑身一震。
没有光芒暴涨，也没有天地变色，就那么静静地，自己往下沉。像是土地张开了嘴，把它吞了进去。一圈暗金色的纹路从插入点蔓延开来，如同血管在皮肤下搏动，迅速覆盖整个封印阵。地底的震颤停了。
他松开手，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
他知道还没完。
果然，不到十息，地面开始轻微晃动。符文闪烁不定，有几处甚至出现了断裂的迹象。单靠锈剑镇不住，必须有人补上最后一环。
巴鲁拄着一根铁杖，慢悠悠从侧方走来。他左臂的机械义肢发出咔哒一声响，像是齿轮咬合到位。他走到阵边，看了眼楚玄，咧嘴一笑：“小子，干得不错，剩下这点收尾，老头子还能撑一把。”
楚玄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巴鲁抬起右手，掌心朝下，猛地一拍自己左臂。机关声响起，义肢手掌翻开，露出一小节泛着青灰色光泽的骨头。那骨头形状奇特，隐约能看到龙鳞状的刻痕，嵌在金属核心里，像是早年锻造时硬塞进去的零件。
他低吼一声，将整条义肢重重按在封印阵边缘。
“轰——”
一声闷响，不是来自地面，而是从他体内传出。龙骨共鸣，符文瞬间转为血红色，如同活物般扭动，顺着锈剑根部缠绕而上，最终形成一道螺旋锁链，将整把剑牢牢箍住。地面彻底静止，连空气都不再波动。
楚玄看着他。
巴鲁喘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手指沾上了黑油。他低头一看，嘴角扯了扯，“咳，这玩意儿还是漏。”
他咳了一声，又咳了一声。
第二声更重，喉咙里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声响。一口黑色机油从他嘴里涌出，顺着下巴滴落在封印台上。油滴接触符文的瞬间，竟被吸收进去，像干涸的土地喝进了水。
楚玄皱眉，“你……”
“别喊。”巴鲁摆摆手，声音有点哑，“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老头子没病，就是该走了。”
他又咳了一下，这次没吐油，但身体已经开始发虚。不是虚弱，是透明。他的脚踝先变得模糊，接着是小腿，像是阳光下的雾气，正一点点散去。
“我这辈子，醉过、疯过、打过铁。”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偏西了，照在他独眼上，反着光，“造过神兵，也毁过城池。教了个好徒弟，修了座学院，还偷偷给村口的小孩做了三年木马……值了。”
他说完，想抬手拍拍楚玄肩膀。
手臂抬到一半，指尖离楚玄的披风还差三寸，却再也递不出去了。他的手已经半透明，像风吹即散的烟。
楚玄站着没动，也没伸手去抓。
他知道抓不住。
巴鲁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转过头，望向远处的一片荒原，那里曾经有过一座矮人工坊，是他年轻时待过的地方。他哼起一段调子，断断续续的，是矮人族最老的锻歌，讲的是铁与火如何孕育灵魂。
歌声越来越轻。
人影越来越淡。
最后，只剩一件靛蓝色的旧围裙，静静落在地上。上面还沾着几点火星灰，像是刚从炉边脱下来。
楚玄低头看着那件围裙，看了很久。
他弯腰，捡起来，叠好，搭在左臂上。然后重新站直，目光扫过封印阵。锈剑已完全没入，符文稳定，大地归寂。终焉之眼核心再不会醒来。
他没说话。
也不需要说。
千米外的山崖阴影里，露娜站着。
她一直没动，黑袍裹身，脸藏在兜帽下。她看着楚玄插入锈剑，看着巴鲁按下手掌，看着他一点点消散。她没靠近，也没出声。
夜风吹起她指尖的一根蛛丝。
那丝原本漆黑如墨，细得几乎看不见，此刻却在末端泛起一丝淡淡的金光。像是被什么古老的东西唤醒，又像是某种契约终于开始回应。
她察觉到了，低头看了一眼。
没惊讶，也没伸手去碰。
只是缓缓收回手指，将蛛丝收回掌心，握成拳。
然后，她转身，身影一步步融入黑暗，像一滴水回到夜里。
楚玄依旧站在原地。
风停了，尘埃落定。
他望着前方，眼神平静。百世喧嚣都过去了，现在只剩下这片土地，这座封印，和他肩上那件旧围裙。
他抬起脚，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像是铁锤敲在冷铁上。
叮。
他顿住。
回头看了眼封印台。
什么都没有。
他收回视线，迈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