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灰烬在废墟间打转，锈剑插在地上的位置像一根歪斜的墓碑。楚玄还站着，脚底踩着封印阵的中心点，眼睛盯着剑柄末端那一圈开始剥落的蓝漆。
他动了动手指，掌心朝上，一团赤金色火焰本该跃出——可什么也没发生。
不是失控，是他不让它发生。
龙魂在体内冲撞，像一头被关进铁笼的野兽，爪子挠着经脉，喉咙里滚着低吼。血脉里的热流一波波往上顶，烧得他后槽牙发酸。他咬住腮帮子，把那股劲儿往下压，一路压进丹田，再顺着《百世天书》里记的那套“龟息逆行法”往脚心导。这法子是第三世一个老乞丐教的，当时他正扮瘸子混进皇宫当扫地僧，靠的就是这招躲过三十七次灵识扫描。
银发一缕缕变灰，最后成了枯草色。赤瞳褪成褐色，眼白多了几根血丝，看着跟熬了三天赌局的闲汉没两样。皮肤上那些若隐若现的龙鳞纹全缩了回去，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他解下黑金龙纹披风，抖了抖灰，往旁边一扔。又从包袱里翻出件麻布外袍，前襟破了个洞，袖口沾着疑似干掉的菜汤。
披上后整个人塌了半截，背也驼了，走路时左腿还微微拖地。
“装得挺像。”他自己嘀咕了一句，“就是这衣服味儿有点冲。”
他蹲下来，手指蹭了蹭锈剑的刃口。剑身冷，没有回应。刚才那阵震动已经停了，地下三十丈的地方安静得像块死石头。他知道那东西还在，只是暂时被银光网住了。三年？五年？谁知道。反正只要它不动，他就还能在这儿演他的病痨鬼。
头顶月光斜了三分，照出屋檐一角。
那儿没人，只有一片阴影。但阴影边缘，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银丝垂了下来，在风里轻轻晃。丝线另一头连着谁的手指不知道，但它正对着楚玄心口的位置，稳得不像巧合。
楚玄没抬头。
他掏出半块硬馍，啃了一口。渣子卡在牙缝里，他拿小拇指掏了掏，吐出来，顺便啐了口唾沫。动作粗糙，毫无贵族仪态。
远处沙尘扬起，三个人影从断墙后冒出来。跑得急，脚步踉跄，其中一个差点摔进坑里。领头那人五十上下，脸上横着道疤，右手缺了两根手指。他手里举着张泛黄的纸，边角焦黑，像是从火堆里抢出来的。
剩下两个年轻人一左一右护着他，眼神来回扫视，手一直按在腰间的短刀上。
三人停在离楚玄二十步远的地方，没再靠近。缺指男人喘着粗气，盯着那个蹲在地上啃馍的灰袍人，声音发颤：“您……就是楚玄大人？”
楚玄没答话，只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眼神浑浊，带着点被打扰进食的不耐烦。
男人咽了口唾沫，双手把那张纸展开。纸上画的是个女人的脸，眉眼清晰，神情倨傲。是赛琳娜。
“我们是从北境逃出来的。”男人嗓音嘶哑，“黑冕议会清剿异己，三个月杀了七百二十三人。名单在背面……都是兄弟，一个一个倒下的。”
他翻过纸页。背面密密麻麻写满名字，大多被红叉划掉，有些叉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有几个名字被圈了出来，下面写着“活捉”“叛变”“已灭门”。
“我们听说您砸了血誓碑，公开了安家罪证。”男人膝盖一弯，单膝跪地，双手高举名单，“求您……带领我们，推翻这个吃人的秩序！”
身后两个年轻人也跟着跪下，额头触地。
风忽然小了。
屋顶那根银丝轻轻震了一下，像是接收到什么信号。阴影里，那只苍白的手缓缓收拢，指尖缠着的蛛丝被一圈圈绕回指节，最后消失在袖中。黑影静立片刻，转身，脚步无声地退向屋脊另一侧，融进更深的暗处。
楚玄终于站起身。
他走到男人面前，接过那张纸。纸很薄，被血浸过的地方发硬。他低头看名单，目光扫过一个个名字，没说话。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他问。
“有人看见巴鲁老爷子半夜拎着酒壶往这边走。”男人低声说，“后来锈剑发光，地面裂出银纹……我们知道，只有您能镇得住那种东西。”
楚玄嘴角扯了下，没承认也没否认。他把名单折好，塞进怀里。然后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在锈剑旁边的土上画了个符号——三道斜线交叉，底下压着个圆点。
“认识这个吗？”
男人瞪大眼，猛地抬头：“这是……起义军旧部的联络暗记！二十年前我们在南矿用过的！”
“现在归我用了。”楚玄说，“你们三个留下，其他人，明天午时前带到这片废墟。我要见活着的每一个人，听他们亲口说一遍为什么反。”
男人愣住：“您……答应了？”
“我没说带你们打仗。”楚玄拍了拍麻布袍上的灰，“我说要见人。别搞错了顺序。”
他转身，慢吞吞地往锈剑方向走，背影佝偻，脚步虚浮，像个随时会咳出血的老病号。
两名随从互相看了一眼，眼里全是惊疑。只有那缺指首领盯着楚玄的背影，久久未动。他忽然发现，刚才那块画符号的地面，此刻正渗出极淡的银光，线条稳定，结构严密，分明是个微型封印阵的雏形。
而楚玄踩过的地方，泥土微微下陷，像是承受着不该有的重量。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重重磕了个头，带着两人退到废墟外围，远远守着。
楚玄在锈剑旁停下。
他伸手摸了摸剑柄，冰冷的铁锈蹭在指腹上。地下那团东西依旧沉默，但他的掌心忽然传来一丝滞涩感——和前几天蛛网纹路浮现时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手。
皮肤完好，什么都没有。
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屋顶那边，最后一缕银丝彻底收回檐角。风掠过瓦片，不留痕迹。
楚玄靠着锈剑坐下，抓起硬馍继续啃。月亮偏西，照在他灰白的头发上，像撒了层陈年灶灰。
他嚼得很慢，一口咬下去，牙床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