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辅的财货民生,便如一条奔涌的大河,钱财便是河里的水。
从前人人都想着在自家门前筑一道私坝,把河水尽数拦进自家田庄,不肯往下游泄半分。
上游的坝越筑越高,下游的地越来越干。
到最后河道淤塞,流水腐臭,连上游的良田,也迟早要旱死龟裂。
官府要做的,不是掘开谁家的坝抢水,是把淤塞的河道通开,把纵横的沟渠修好。
让河水顺着沟渠流到三辅的每一个角落。
流进世家的千亩良田,流进寒门的百亩薄地,也流进寻常百姓的几亩菜园。
水活起来,流起来,沿途的土地才能都浇透。
而不是少数人家水满为患,多数人家干裂荒芜。
这两岸的生灵,也各有各的位置。
世家大族是根深叶茂的大树,能撑得起一片天,能固土挡沙,是三辅的梁柱。
寒门单家是丛生的灌木,填补空隙,承接雨露,是乡里的筋骨。
寻常百姓便是漫山遍野的小草,看着不起眼,可千千万万凑在一起,便能涵养水土,托住整座山林的根基。
从前世人总觉得,大树长旺了,小草就得旱死;小草浇足了,大树就得瘦死。
其实不然。一条通畅的大河,容得下大树参天,也容得下小草遍地。
大树不抢尽水源,小草不枯败凋零,这山林才不会水土流失,遇上暴雨狂风才不会垮塌。
真到了灾年乱世,大树能挡风雨,小草能保水土,彼此依存,谁也离不开谁。”
话音未落,院中已是一片低低的赞叹之声。
有人抚须颔首,面露恍然之色;
也有年轻士子按捺不住,起身拱手高声问道:“将军此喻精妙绝伦!
只是敢问,官府当如何施为,方能保河水畅流不壅、草木各得其所?
总不能只凭各家自觉,不至强者愈强、弱者愈弱吧?”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都看向正中的何方,等着他的答案。
何方闻言微微一笑,抬手指向头顶的晴空。
其时日光正穿过薄云,融融洒在每个人肩头,暖意均匀,不分贵贱。
“答案便在这日光里。
这普照万物的阳光,便是治理世间的核心法则。
拆解开来,无外乎四桩事:公平、正义、民情上达、各安其业。
这四者是治世的根骨,如阳光一般,是世间万物生长都离不了的东西。”
“何为公平?便是法度如一,如阳光不分高下。
不会因你是千年世家就网开一面,也不会因你是寒门小民就苛待三分。
纳粮当差一体同规,断案量刑一视同仁,没人能仗着门第身份高人一等,也没人会因为出身低微就求告无门。
秤砣端平,尺子摆正。”
“何为正义?
便是赏罚分明,如阳光驱散阴翳。
奉公守法、有功于民者,必加褒奖提拔;
违法乱纪、鱼肉乡里者,必加惩处追责。
善有赏,恶有罚,是非曲直都摆在明面上,不藏私、不护短,不搞暗箱操作,这人间的正气才能立得住。”
“至于民情上达,便是广开言路,如阳光遍照角落。
官府施政,不能只凭上官一言而决。
乡里的疾苦、百姓的诉求、士人的建言、世家的考量,都该有渠道传上来。
众人的事众人议,集思广益,政令才不会偏颇,才不会变成坐在高堂里拍脑袋的空想。”
“而各安其业,便是不妄苛扰,如阳光任由草木生长。
农户安心种地,工匠安心做工,商人安心经商,世家安心守业。
只要不犯国法、不害旁人,官府便不横加干涉,不随意征发,不朝令夕改。
人人都能凭着自己的本事过日子,各尽其才,各得其所,这便是世间最实在的生机。”
“这四者拧在一起,就是普照世间的阳光。
阳光不偏不倚,不会厚此薄彼。
有这层阳光照着,河水才不会乱流改道,山林才不会长势歪斜;
大树能安心扎根深种,小草能自由铺展生长,灌木能从容填补空隙,各安其位,各生其机。”
“河水流通不滞,阳光普照不偏,大树、灌木、小草各得其所,各安其位。
这便是我心中,三辅可传百年乃至万年的基业。”
话音落下,春风卷着余音飘满庭院,四下久久无声。
范曾率先站起身,对着何方深深一揖:“将军此言,真如拨云见日!
老朽为官半生,今日才懂治世的真谛。
河水流通以富民,阳光持正以安民,万物共生而不相害,此乃圣王之治啊!”
盖勋和鲍信也随之起身,神色肃穆:“某愿追随将军,疏浚河道,播撒日光,护三辅百姓安居乐业,护地方长治久安。”
外围的寒门士子更是激动不已,纷纷起身拱手,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热忱:“我等虽出身寒微,也愿效犬马之劳!”
马氏族长与一众豪族族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触动。
从前他们总觉得官府与世家是天生的对头,不是你吞了我,就是我压着你,彼此算计了数百年。
可今日这番话,却给他们指了一条从未想过的路。
不必拼个你死我活,只要河水活了,阳光足了,大树照样能长得枝繁叶茂。
而且这份繁盛,比从前靠兼并盘剥攒下的家业,更稳,更长久,也更能传之子孙。
话音未落,院中已是一片低低的赞叹之声。
有人抚须颔首,面露恍然之色;也有年轻士子按捺不住。
士孙瑞率先起身拱手,神色郑重:“将军所言河水、阳光之喻,道理深远,切中治世根本。
只是不知具体从何着手,方能让这阳光真正普照,河水顺势而流?
空有理念,若无落地的规制,终究是纸上空谈。”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都望向正中的何方,等着他道出施政的具体章法。
“士孙君问得好。”
“士孙君问得好。”
何方微微一笑,语气笃定,“要让公平、正义落到实处,第一件事,便是重建‘方正贤良’之制。
设三辅咨议堂,使上下相通,众议有归。”
“方正贤良?这不是察举的旧科吗?”
第五儁忍不住开口追问,“不知将军所言,与往日察举有何不同?具体又当如何行事?”
“名号沿用旧制,内里却大不相同。”
何方摆摆手,徐徐拆解道,“此制分两部:一为方正,对标州郡老成耆旧,掌参议制衡之权;
二为贤良,代表乡里万民,掌民情立法之基。
二者同掌立法咨议大权,权责有分,彼此制衡,共商三辅全部政务、律法、赋税章程。”
话音落地的瞬间,院中骤然死寂,随即响起此起彼伏的倒抽冷气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