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走廊恢复了死寂。
苏雨涵的目光从林轩消失的方向收回，那股强撑的气场瞬间卸下，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
“苏总！”
女助理小陈连忙扶住她，满眼都是惊恐和担忧。
苏雨涵摆摆手，站稳了身体，声音里透着一股虚弱，但意志却无比坚定。
“封锁消息。”
“今天这里发生的一切，我不希望有第六个人知道。”
她冰冷的视线扫过现场每一个人，从面如死灰的王主任，到旁边瑟瑟发抖的医生护士，再到目瞪口呆的老钱。
那眼神仿佛在说，谁敢泄露半个字，后果自负。
没有人敢和她对视。
王主任更是冷汗直流，他知道，苏雨涵这是在保他，也是在警告他。
保他不会因为今天的丑闻身败名裂，警告他管好自己的嘴。
他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是，是！苏总放心！今天什么都没发生！就是……就是钱师傅的女儿突然自己好了！”
一个还能站着的医生也赶紧附和：“对对对，医学奇迹，是病人求生欲强烈，引发的医学奇迹！”
真是个不错的借口。
苏雨涵没再理会这群人，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每一下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小陈，把钱师傅女儿转到最好的私立医院，所有费用，我包了。”
“还有，给他家里一笔钱，让他闭嘴。”
“是，苏总。”
……
劳斯莱斯平稳地行驶在路上，车内气氛压抑得可怕。
小陈坐在副驾驶，手里的平板电脑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额头全是细密的汗。
“查到了吗？”后座传来苏雨涵冰冷的声音。
“苏总……查到了……但，有点奇怪。”小陈的声音都在发飘。
“说。”
“他叫林轩，三十岁，金陵本地人。身份信息显示……无业。”
“无业？”苏雨涵睁开眼，眉头紧锁。
一个能起死回生的人，身份是无业？
“对……而且，他的档案很奇怪。”小陈硬着头皮继续汇报，“五年前，他还是金陵大学历史系的在读研究生，师从国内最有名的考古学教授，是个公认的天才。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退学了，之后的所有记录，就是一片空白。”
“家庭住址，社会关系，银行流水……什么都查不到，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一个大活人，五年时间，一点痕迹都没留下？”苏雨涵的声音冷了下来。
这不可能。
在如今这个信息时代，只要你还活着，就不可能没有痕迹。
唯一的解释是，他的信息，被人为地抹去了。
有能力做到这一点的人，能量绝对不小。
“继续查！”苏雨涵的语气加重了，“动用‘天眼’系统，把他这五年的行动轨迹给我挖出来！我要知道他每天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
“是！”小陈立刻开始操作。
苏雨涵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不断回放着林轩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
他到底是谁？
为什么会有通天的医术？
又为什么会沦落到需要去医院“碰瓷”来展现自己？
一个又一个谜团，像一张大网，将她牢牢罩住。
但她没有恐惧，反而有了一丝久违的兴奋。
越是神秘，就越说明他有真本事。
只要他能治好自己的病，无论他有什么目的，她苏雨涵，都接得下！
……
与此同时，林轩正坐在一辆摇摇晃晃的公交车上。
车窗外，城市的光怪陆离飞速倒退。
他看着玻璃上自己那张平平无奇，甚至有些落魄的脸，眼神平静。
五年了。
从云端跌入泥潭，从天之骄子变成人人唾弃的丧家之犬。
他永远也忘不了五年前的那一天。
恩师的寿宴上，他最敬爱的师兄陈凯，当着所有古玩界名宿的面，指着他献上的“元青花”真品，一口咬定是高仿赝品。
一夜之间，他从天才鉴宝师，变成了欺师灭祖的骗子。
父亲被活活气死，林家百年清誉毁于一旦，家产被瓜分殆尽，他也被人打断双腿，扔在街头。
是仇家？还是师兄的嫉妒？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他拖着残废的双腿，在城中村的垃圾堆里翻找食物时，那种绝望，足以吞噬一切。
直到半年前，他在一个收来的破烂青铜鼎里，发现了《九转玄医诀》的传承。
医武相卜，山医命相，包罗万象。
他的腿好了，还得到了一双能看穿万物本质的“玄瞳”。
不仅能看透古玩真假，还能看透人体经络病灶。
他蛰伏了半年，等的就是今天这个机会。
想复仇，光有力量不够，他需要一个支点。
一个能让他重新回到那个圈子，接触到陈凯，接触到当年那些仇人的支点。
苏雨涵，就是他选中的，最完美的支点。
公交车到站。
林轩下车，走进一片嘈杂破败的旧货市场。
这里是金陵有名的鬼市，三教九流汇聚，真假难辨。
他在一个角落停下，熟练地铺开一块破布，从一个破麻袋里掏出几件瓶瓶罐罐，还有一些生了锈的铜钱、看不出年代的木雕，随意摆在地上。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个掉漆的保温杯，拧开盖子，悠闲地喝了一口热茶。
一个落魄的地摊小贩，和刚才在医院里那个气场强大、言出法随的神医，判若两人。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林轩接起，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恭敬又带着一丝激动的中年男人声音。
“是……是林神医吗？”
是老钱。
林轩淡淡地“嗯”了一声。
“神医！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女儿的命啊！您在哪？我……我想当面感谢您！”老钱的声音带着哭腔。
“不用了。”林轩语气平淡，“你女儿没事就好。”
“不不不，一定要的！神医，您给了我女儿第二次生命，我老钱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您！”老钱很执着，“苏总已经把我女儿转到最好的医院了，还给了我一大笔钱，这些都是托您的福！您在哪，我马上过来！”
林轩眉头一挑。
苏雨涵？动作还挺快。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城南鬼市，c区尽头，一个卖旧货的地摊。”
林轩报出了地址，直接挂了电话。
他知道，这个电话，不止是老钱在打。
电话的另一头，一定有人在听。
果然。
不到十分钟。
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在鬼市入口响起，打破了这里的宁静。
几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停下，与周围破旧的环境格格不入。
车门打开，十几个黑衣保镖迅速下车，清出一条路。
紧接着，苏雨涵穿着一身高级定制的香奈儿套装，踩着Jimmy choo的高跟鞋，从车上走了下来。
她出现在这里，就像一位女王，巡视着自己的贫民窟。
所有地摊小贩，路过的行人，全都停下了动作，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
小陈跟在苏雨涵身后，看着手机上的定位，又看了看眼前这片脏乱差的环境，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那个能一眼看穿苏总绝症的“神医”，真的在这种地方？
苏雨涵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她那攥紧的手，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当她通过电话，听到林轩报出这个地址的时候，她也愣住了。
一个能抹去自己所有信息，拥有通天医术的高人，会窝在这种地方摆地摊？
这不合逻辑。
除非，这是一种伪装。
是一种对世俗不屑一顾的姿态。
对，一定是这样。
真正的高人，往往都性情古怪。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疑虑，迈步向鬼市深处走去。
高跟鞋踩在坑坑洼洼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又突兀的声响。
她穿过一个个摊位，无视了那些混杂着汗臭和霉味的气息，目光锐利地搜索着。
终于，在市场的最角落，她看到了那个身影。
他就那么随意的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面前铺着一块破布，上面零散地摆着几件垃圾一样的“古董”。
他正低着头，专注地擦拭着一个灰不溜秋的陶罐，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
阳光从破旧的顶棚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一刻，他和整个嘈杂、肮脏的市场，完美地融为了一体。
如果不是亲眼见过他在医院里的样子，苏雨涵绝对无法把眼前这个落魄的小贩，和那个救世主般的身影联系在一起。
她停下脚步，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
林轩没有抬头，但他知道她来了。
他擦完了陶罐，小心翼翼地把它摆好，然后才慢悠悠地抬起头，看向苏雨涵。
他的眼神，平静，淡然，没有丝毫意外。
仿佛早就料到她会来。
四目相对。
一个高高在上，执掌百亿集团。
一个身处泥潭，靠摆摊为生。
巨大的身份反差，让空气都变得凝滞。
苏雨涵率先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在医院时的强势。
“林先生。”
林轩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讥讽。
“苏总大驾光临我这小破摊，真是蓬荜生辉啊。”
“想治病？”
苏雨涵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用钱和权势解决所有问题。
但眼前这个男人，用最平淡的语气，问出了最直击要害的问题，仿佛她百亿总裁的身份，在他眼里一文不值。
她身后的助理小陈脸色一变，刚想上前呵斥，却被苏雨涵一个眼神制止了。
苏雨涵看着林轩，看着他脚边那些破烂，和那个掉漆的保温杯，心中的怪异感越来越强。
她重新找回了自己的节奏，声音恢复了清冷。
“开个价。”
言简意赅，是她一贯的风格。
林轩笑了，没说话，只是伸出两根手指，捻起地摊上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在指尖缓缓转动。
“我的诊金，苏总怕是付不起。”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偷听的摊主都发出了压抑的嗤笑声。
一个捡破烂的，跟金陵女首富说“你付不起”？
真是天大的笑话。
小陈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在他看来，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我们苏总……”
“小陈。”苏雨涵打断他，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林轩的脸，“让他说。”
她看出来了，这个男人，根本不在乎钱。
他要的，是别的东西。
“我的病，你真的能治？”苏雨涵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林轩停止转动铜钱，指尖一弹，那枚铜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回了破布上原来的位置。
“先天心脉淤阻，源于母胎。靠西医的器械和药物，只能续命，无法根治。每逢阴雨天，午夜子时，心口便如针扎蚁噬，难以入眠。我说的，对吗？”
苏雨涵瞳孔收缩。
这些症状，是她最深的秘密，连最亲近的人都不知道。
她耗费巨资组建的私人医疗团队，也只是得出了一个“罕见性遗传心脏病”的模糊结论，根本无法精准描述她的痛苦。
而他，一语道破。
她终于确定，眼前这个落魄的男人，就是她唯一的希望。
“你要什么？”苏雨涵的声音有些干涩。
林轩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苏雨涵，看向她身后不远处，一个卖旧书画的摊子。
摊主是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头，正打着瞌睡，摊位角落里，放着一个豁了口的青花瓷碗，里面盛着半碗水，一只瘦骨嶙峋的狸花猫正在舔舐。
“看到那个碗了吗？”林轩抬了抬下巴。
苏雨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一个破碗，釉色暗淡，画工粗糙，就是农村里喂猫喂狗的粗瓷，扔在路边都没人捡。
“看到了。”
“去，把它买下来。”林轩淡淡道。
“……”
苏雨涵沉默了。
小陈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苏总，他分明是在耍我们！这算什么？一个破碗能治病？”
苏雨涵没有理会他，只是看着林轩，试图从他平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戏谑，没有贪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这是一种考验。
她瞬间明白了。
考验她的诚意，或者说，考验她的判断力。
她不再犹豫，转身走向那个书画摊。
高跟鞋的声音在安静的角落里格外清晰。
打瞌睡的老摊主被惊醒，看到苏雨涵和她身后的保镖，吓得一个激灵，手足无措地站了起来。
“姑……姑娘，您要看点什么？”
苏雨涵指了指地上的猫食碗，声音听不出情绪。
“这个碗，怎么卖？”
老摊主愣住了，看了一眼那个破碗，又看了一眼苏雨涵，结结巴巴道：“这……这个不卖啊，姑娘，这就是个喂猫的破碗，不值钱的，您要是喜欢，拿走就是……”
“一百万。”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是林轩。
他依然坐在小马扎上，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个碗，一百万。苏总，这，就是我的诊金。”
“轰！”
人群炸了。
所有人都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林轩。
一百万？买一个喂猫的破碗？
这哪里是卖东西，这分明是抢劫！还是当着金陵女首富的面抢劫！
老摊主更是吓得两腿发软，连连摆手：“不不不，不敢要，我不敢要啊！神仙姐姐，您别听他胡说，这碗您拿走，千万别给钱……”
他只是个讨生活的小人物，哪里敢掺和这种事。一百万，足够把他吓死。
小陈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轩骂道：“你疯了！你这是敲诈！”
苏雨涵却异常的冷静。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林轩。
“为什么？”
“因为，它值这个价。”林轩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治你的病，需要一点‘药引子’。这个碗里，正好有。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买。你的命，你自己决定值不值一百万。”
说完，他低下头，重新拿起那个灰不溜秋的陶罐，继续旁若无人地擦拭起来。
仿佛这场百万的交易，以及一个人的生死，都与他无关。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雨涵身上。
答应，就是当众被人当傻子耍，花一百万买个垃圾。
不答应，她唯一的生机可能就此断绝。
小陈急得满头大汗，不停地给苏雨涵使眼色，让她千万不要上当。
苏雨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胸口在剧烈起伏。
几秒钟后，她做出了决定。
她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一张支票簿和一支笔，没有丝毫犹豫，迅速写下了一串数字。
“小陈。”
她把签好的支票递给助理。
“兑一百万现金，给这位老先生。”
说完，她弯下腰，不顾那只被惊吓跑开的狸花猫，亲手将那个还带着水渍的豁口青花碗，拿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