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雨涵没动。
林轩也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对着，隔着半截卷闸，一半光，一半暗。
“那件青铜鼎，”林轩说，“你哥怎么找到我这的。”
“我找到的，”苏雨涵说，“不是他。”
“怎么找。”
“你在这条街摆了三年地摊，”她说，“后来盘了这个铺子，货色比之前好了一截，但你从不参拍卖，不进圈子，不交朋友。”
林轩没说话。
“这不是普通商人的做法，”她继续，“所以我就盯着你的货。”
“然后发现了那件鼎。”
“对。”
林轩把椅子腿往地上顿了一下，站起来，走到右边货架第三层，把那件青铜鼎拿出来，放到中间那张矮桌上。
鼎不大，两掌合围的样子，底部有一处修补痕迹，颜色深一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你哥把这件交给我，”他说，“没说要还。”
“我知道，”苏雨涵走回来，把鼎底翻过来看了一眼，“他是要你帮他藏着。”
“那你现在......”
“我没说要带走，”她把鼎放回去，“我就是想知道，你知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
林轩把她看了一眼。
“你知道。”
“我猜到一点，”苏雨涵说，“但我哥没告诉我全部。”
铺子里安静了几秒。
外头有人路过，脚步声停了一下，没进来，走了。
林轩把那件鼎转了个方向，把修补那块朝上。
“这里头有个夹层，”他说，“你哥出事之前，把一张东西塞进去了，我没打开过。”
苏雨涵把他看着。
“没打开过。”
“对。”
“为什么。”
“不是我的东西，”他说，“打开干什么。”
苏雨涵把眼神从他脸上移开，落到鼎上。
她伸手，把修补那块按了一下，轻轻往左转。
有什么东西卡了一下，松开了。
夹层开了。
里头是一张折叠的纸，旧的，边缘有磨损。
苏雨涵把纸拿出来，没有打开。
“你说没打开过，”她说，“但你知道有夹层。”
“你哥告诉我的，”林轩说，“他说放了东西进去，让我帮他看着，别让人拿走。”
“就这些。”
“就这些。”
苏雨涵把那张纸在手里握了一会儿，没有展开，重新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
“林轩，”她说，“我哥说你这人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太精，”她说，“精到有时候叫人摸不准你到底要什么。”
林轩把那件鼎重新放回货架，拍了拍手。
“你哥那话，是夸我，”他说，“还是骂我。”
“我也没弄清楚。”
门口有动静。
不是风，是脚步声，踩在铺子门前停了，没有进来，但那双脚没走。
林轩的背影顿了一下。
很短，苏雨涵察觉到了。
她没有回头，把声音压下来。
“外头有人。”
“嗯，”林轩拿起旁边一件铜器，装作在看底款，“来了一会儿了。”
“你认识。”
“认识，”他说，“沈承岳的人。”
苏雨涵把包带在手里握了一下，放开。
“他们是跟着你，还是跟着我。”
“不知道，”林轩把铜器放回去，“所以你今天来这，算是给我送了个麻烦。”
“你现在是在抱怨我。”
“不是，”他说，“是在提醒你，你离开这之后，当心点。”
苏雨涵把卷闸往上推了一截，光线全进来了。
门口那双脚，不见了。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林轩，”她说，“你什么时候去祁连山那边。”
“看情况。”
“我要一起去。”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才告诉你沈德昌的事。”
苏雨涵把这话听完，回过头看他。
林轩坐回椅子上，把腿架上去，端着那杯已经空了的茶杯，就这么端着。
“你一开始就打算带上我，”她说，“不是吗。”
“我需要有人认路，”他说，“你哥没法去，但你去过。”
“就这个原因。”
“还有一个，”林轩把空杯放下，“那件东西，你哥不信任我一个人去拿，对不对。”
苏雨涵没回答。
等于回答了。
“所以他提前安排好了，”林轩说，“让你跟着，盯着我，顺便，保命用。”
“我不需要别人保命。”
“我知道，”他说，“但你哥需要你活着。”
外头又来了一辆早点车，喇叭声长，在巷口转了个弯，走远了。
苏雨涵把包搭回肩上，走到门口，把卷闸全拉开，扣上锁扣。
“我住在南边，”她说，“你要联系我，用这个。”
她把一张纸片弹到货架上。
不是手机号，是一个地址，还有一行字，潦草，像临时写的。
林轩没有去拿，就那么看着。
“你写的什么。”
“我哥的话，”苏雨涵走出去，站在巷子里，光打在她背上，“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把那件鼎带给你，让你去找这个地址，那个人可以信。”
林轩沉默了一秒。
“所以你今天来，不是测我，”他说，“是你哥让你来的。”
“不，”苏雨涵没有回头，“我是来测你的，那是真的。”
“那这地址......”
“是我哥留的，”她说，“不代表我信你。”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
“林轩，那件青铜鼎，你当时用多少钱收的。”
“没花钱，”他说，“你哥抵给我的。”
“抵什么。”
“一个人情，”林轩说，“他说以后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不能推。”
苏雨涵把这话压了一下。
“那他欠了你的。”
“不，”林轩说，“是我欠他的，这件鼎只是他还给我的一部分。”
这回苏雨涵真的没有再说话。
她走进早上的光里，没有回头。
巷子里，有人在远处看着这间铺子，站在早点摊后头，手里端着碗，没有喝，目送那个女人走远。
然后掏出手机，拨了出去。
“她来过了，走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东西带走没有。”
“没有，就谈了几句。”
“盯着她，”电话那头说，“别动那个姓林的。”
那人把碗放回摊上，转身走开。
早点摊老板把碗收回去，用布擦了擦，没有抬头，也没有问。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铺子里，林轩把那张纸片拿起来，看了一眼，折好，压到青铜鼎底下。
然后把鼎的夹层重新扣上，放回货架，位置没变。
他重新坐下，把椅背上那件外套取下来，搭到膝上，从里侧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
照片旧了，有折痕，边角磨白。
里头有两个人，年轻，站在一个山脚下，背后是石壁，石壁上有刻字，看不清。
一个是苏雨涵的哥哥，年轻十岁的样子。
另一个，是林轩自己。
他把照片翻过去，背面有几个字，钢笔写的，压痕深：“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事，你去找她。”
林轩把照片重新压回口袋。
铺子里的灯嗡了一声，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