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侨一夜没睡好。
他躺在炕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一直在转。陈公公那句“是你来得巧”翻来覆去地响,像一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巧?怎么个巧法?
他今天奉旨去查三公子,找到陈公公,陈公公犹豫了五年没想明白要不要毁掉的东西,今天就拿出来了。如果他早三天去呢?如果晚三天去呢?如果陈公公前天晚上终于想通了,把那木匣子扔进灶膛里烧了呢?
他不喜欢这种“巧”。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但没睡多久就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他翻身坐起来,揉了揉脸,披上衣服出了房门。
院子里,一个番役正等着他。
“千户,缇帅请您过去一趟。”
刘侨愣了一下:“缇帅?什么时候说的?”
“天刚亮就来人了,说缇帅在衙门等您。”
刘侨皱了皱眉。柳生新左卫门——现在该叫朱新左了——是他的顶头上司,锦衣卫指挥使。但这位缇帅平日里不怎么直接找他,有什么事都是通过经历司传话。今天一大早就派人来叫,不太寻常。
他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身衣服,骑马往锦衣卫衙门赶去。
锦衣卫衙门的正堂里,柳生新左卫门正坐在案后喝茶。
他看到刘侨进来,放下茶碗,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刘侨坐下,等着柳生开口。但柳生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拿起案上的一份文书,隔着桌子递给他。
“你先看看这个。”
刘侨接过来,翻开。是一份誊抄的旧档摘录,字迹很工整,看得出是东厂书办的手笔。他扫了几行,瞳孔微微收缩。
“……丙寅密匣·第三号·鹤事。其人自称三公子,年约二十许,容貌清俊,言语温和……”
他抬起头,看向柳生。
柳生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你昨天去见了陈公公。”他说。
这不是疑问句。
刘侨没有否认:“是。”
“拿到了什么?”
“一份嘉靖四十四年的锦衣卫笔录。”刘侨说,“内容和缇帅这份……很像。”
“不是像。”柳生说,“是同一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刘侨:“我手里的这份,是陆炳留下来的。丙寅密匣,一共七件,这是第三件。我拿到它的时候,以为只是一份前朝的奇闻异录,没太放在心上。直到昨天听说你去查什么人。”
他转过身来:“陛下让你查的?”
“是。”
柳生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查到了什么?”
刘侨斟酌了一下措辞:“一份笔录。嘉靖四十四年,锦衣卫的人在大同一带查访到一个自称三公子的人,说他能飞、会治病、容貌三十年不变。但查到最后不了了之,‘终不可得’。”
“终不可得。”柳生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动了动,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和我那份旧档里写的,一模一样。”
他走回案后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陆炳的旧档里,除了这些描述,还有一句话:‘唯愿他永远不想下来。’”
刘侨眉头一皱:“不想下来?”
“我当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柳生说,“现在也不明白。但我觉得,这句话可能比前面那些描述都重要。”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柳生开口打破了沉默:“你把那份笔录抄了一份?”
“是。”
“给我看看。”
刘侨从怀里掏出抄录的本子,递了过去。柳生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看,看得很慢。翻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还给刘侨。
“和你这份比起来,陆炳的旧档多了一件事。”
“什么事?”
“陆炳亲自见过他。”
刘侨愣住了。
柳生没有等他追问,继续说道:“那份旧档里有一段,我没有让人誊抄出来。陆炳写道:‘嘉靖四十五年春,余至大同,欲亲见其人。至则山空无人,惟石室一间,中有蒲团一具,壁上题诗一首。诗曰:’”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段文字。
“‘三十年来卧白云,不知人世有纷纭。而今偶向人间住,鹤唳一声天下闻。’”
刘侨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陆炳也没见到他本人?”
“没有。”柳生说,“他到的时候,人已经走了。只剩一间空石室,一首题壁诗。”
“那这首诗是什么意思?”
柳生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人在嘉靖四十五年春天之前就已经离开了那座山。至于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刘侨把陆炳旧档的内容和自己抄录的笔录在心里对照了一遍,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缇帅,陆炳这份旧档,是什么时候写的?”
“没有日期。”柳生说,“但既然提到了嘉靖四十五年春的事,那应该是隆庆年间甚至更晚。”
“那他和嘉靖四十四年那份笔录之间,隔了多久?”
柳生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到一年。”
“不到一年。”刘侨重复了一遍,“嘉靖四十四年七月,锦衣卫的人还在大同见到过他。嘉靖四十五年春,陆炳去找他的时候,人已经走了。也就是说,他离开那座山的时间,就在这不到一年的时间里。”
“你想说什么?”
刘侨抬起头:“他是自己走的,还是被人逼走的?”
柳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
“你继续查大同那边的线索。我这边再看看陆炳旧档里有没有别的东西。有什么事,随时告诉我。”
“是。”
刘侨站起来,准备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柳生又叫住了他。
“刘侨。”
“缇帅还有什么吩咐?”
柳生看着他,表情有些微妙:“你觉得,一个人真的能活一百多年吗?”
刘侨想了想,如实回答:“末将不知道。”
柳生点了点头:“我也不知道。”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挥了挥手,让刘侨走了。
王在晋今天的心情不太好。
上午他去了一趟兵部武库司,核对了一批军械调拨的账目。结果越核越头疼——光复四年以来,各地驻军要的兵器数量翻了一倍不止,但武库司的库存不但没增加,反而因为前几个月往辽东调了一批火器而有所减少。
他拿着账册,问武库司的主事:“这批腰刀,去年不是说能造三千把吗?怎么现在只交了一半?”
主事苦着脸回答:“王大人,不是我们不交,是工部那边铁料供应不上。说是今年矿山的产量比去年少了三成,他们也没办法。”
王在晋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发火。他知道发火也没用。工部缺铁料,矿山减产,这些都是实情,不是骂一顿就能解决的。他把账册放下,在值房里踱了几个来回,然后坐下来,开始写一份折子。
折子的内容很简单:请旨协调工部,优先保障兵部武库司的铁料供应。他知道这道折子递上去,大概率会被内阁打回来——因为工部也有工部的难处,户部也有户部的道理。但他不能不递。不递,就是他失职;递了,至少把责任分出去了。
写完折子,他正准备休息一下,太仆寺的人又来了。
来的是太仆寺的一位少卿,姓周,是个做事很认真的老头儿。他带来了一大摞文书,全是关于东国马场的。
“王大人,这些账目您得看一下。”周少卿把文书摊开在王在晋面前,“东国的马场,今年能出栏的战马大约是四千二百匹,驮马六千匹,南蛮捥马一千五百匹。但是饲料的调拨出了问题。”
王在晋按了按太阳穴:“什么问题?”
“朝鲜八道的草场,今年雨水太多,干草产量不足。日本那边的马场倒是没问题,但运过来需要船,运费比草料本身还贵。”周少卿指着其中一张表格,“按照目前的存量和消耗速度,到明年三月,东国马场的饲料就会出现缺口。如果不提前调拨,到时候战马的口粮就得减半。”
“减半会怎样?”
“战马掉膘,耐力下降,严重的会影响作战。”周少卿说,“而且南蛮捥马的饲料要求和普通战马不一样,需要精料更多,一旦供应不上,那些马就废了。”
王在晋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意思是,现在就要开始从山东和直隶调拨干草和豆料过去?”
“最好是。”周少卿说,“如果等到冬天再动手,海运封冻,就只能走陆路,耗费更大。”
王在晋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把需要的数量和运输路线拟一个章程出来,我这边帮你协调漕运衙门。”
周少卿千恩万谢地走了。王在晋一个人坐在值房里,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书,忽然觉得很累。
他不是那种怕累的人。在辽东的时候,他曾经连续七天每天只睡两个时辰,照样把防务安排得妥妥当当。但那时候他做的事情是有奔头的——守住一座城,打赢一场仗,救下一群人。而现在呢?他坐在兵部值房里,每天处理的都是这些事情:铁料不够、马料不够、军械短缺、运输不畅。每一件事都很重要,每一件事都需要他去协调、去催促、去催别人催促。但这些事情加在一起,并不会让大明的边防变得更好,只会让它坏得慢一点。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些事,到底有多大意义。
他叹了口气,把桌上的文书收拾好,准备回家。
王在晋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拿起一本书翻了翻,又放下。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些数字和账目,怎么也静不下来。
就在这时,管家在门外通报:“老爷,后院的老槐树上,今儿傍晚落了一只白鹤。”
王在晋没当回事:“白鹤而已,有什么稀奇的。”
“可是……”管家的声音有些迟疑,“那只白鹤,在树上站了两个时辰了,一动不动的。天黑之后,它身上好像在发光。”
王在晋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管家:“发光?”
“是。”管家说,“不是很亮,就是隐隐约约的,像是月光照在上面似的。可是今晚没有月亮。”
王在晋沉默了一会儿,放下书,站起身来。
“带我去看看。”
后院的老槐树已经有上百年的树龄了,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王在晋走到树下,抬头看去。
树冠茂密,枝叶交错。在最高的那根枝桠上,果然站着一只白鹤。
它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在夜色中,它的羽毛确实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晕,若有若无,像是月光被稀释了一百倍之后洒在上面。但今晚确实没有月亮。
王在晋盯着那只鹤看了很久。那只鹤也低头看着他,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颗小小的宝石。
一人一鹤,就这么对视着。
过了一会儿,王在晋转头问管家:“它有没有做什么别的事?”
“没有。”管家说,“就是站在那里,偶尔理一理羽毛。不吃东西,也不叫。”
王在晋又抬头看了看那只鹤,然后转身往回走。
“老爷,那只鹤怎么办?”
“不管它。”王在晋头也不回地说,“它想走自然会走,不想走你也赶不走。”
他回到书房,关上门,坐了下来。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他是读过书的。他知道什么叫“祥瑞”,也知道什么叫“妖异”。一只白鹤落在自家后院的老槐树上,浑身发光,一动不动——这种事情要是传出去,明天朝堂上就会有人议论纷纷。
有人说这是吉兆,说明他王在晋德行高尚,感天动地。也有人说这是妖异,说明他王在晋心怀不轨,招来了邪祟。
可赏可罚。全看你怎么说,全看陛下怎么想。
王在晋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他没有再去后院看那只鹤。他只是坐在灯下,拿着一本书,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他不知道这只鹤是从哪里来的。他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落在自己家里。
但他心里有一个隐隐约约的念头,让他不安。
那只鹤看他的眼神,不像是一只鸟在看一个人。
像是认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