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四月十八,北京,会同馆。
萨法维使团已经在这座四方院落里住了半个月。院子不算大,但规制齐整,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门前种着两棵槐树,树荫刚好遮住半个院子。鸿胪寺的接待章程写得很清楚:正使住正房,随从住厢房,厨役、马夫、翻译各有定额,每日供应米面油盐菜蔬肉食若干,逢五逢十供应酒一次。一切都有定例,不多不少,不冷不热。
伊斯马伊坐在正房的窗前,面前摊着一卷他正在撰写的札记。他今年五十一岁,在萨法维宫廷服务了三十年,担任过文书官、翻译官、副使,这是他第一次担任正使出使远方。他的胡须修剪得整齐,鬓角已经花白,但一双深褐色的眼睛依然锐利,看人的时候习惯微微眯起,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的成色。
他已经写了七封信送回伊斯法罕。每一封都详细记录了他在北京的所见所闻所思,但每一封寄出之后,他都会发现自己遗漏了更多值得记录的东西。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一个人穷尽一生也无法完全理解。他来北京之前,以为伊斯法罕已经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之一——六十万人口,宽阔的广场,宏伟的清真寺,繁荣的巴扎。但北京让他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失落感。这里的街道比伊斯法罕更宽,城墙比伊斯法罕更高,市场上的货物种类比伊斯法罕更多,甚至连空气中弥漫的气味都比伊斯法罕更复杂——马匹的粪臭、烤饼的麦香、药材的苦味、茶叶的清芬,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属于这座城市的独特呼吸。
他放下笔,走到院子里活动了一下筋骨。随从阿卜杜勒正在井边洗衣服,看到他出来,站起身行了一礼。
“大人,今天还去鸿胪寺吗?”
“不去。今天是他们的休沐日,去了也没人办公。”
阿卜杜勒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道:“大人,我们还要在这里等多久?”
伊斯马伊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他知道随从们在焦虑——离开伊斯法罕已经快一年了,大部分时间都花在路上,到了北京又被晾在馆驿里,每天除了等待就是等待,换谁都会焦躁。但他不能表现出任何急躁。正使的镇定,是使团的定心丸。
“等该来的人来,等该谈的事谈完。”他说,“我们不是在浪费时间,我们是在观察。每多待一天,我们就多了解这个帝国一分。”
阿卜杜勒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重新蹲下身去搓衣服。伊斯马伊转身回到屋里,重新坐到窗前。他没有继续写信,而是拿出一份他私下绘制的草图——上面画着北京城的粗略布局,紫禁城的位置、城门的方向、主要街道的走向、市场区的分布,都用波斯文做了标注。这是他半个月来每天散步的成果。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北京城的军事设施并不多。城门虽然有守卫,但数量有限,检查也不严格。市场上的兵器铺公开营业,刀剑枪矛都可以随意购买,没有任何限制。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帝国的统治者对自己的统治非常有信心——他不怕百姓拿着武器造反,也不怕外敌打到这里来。
这种信心,让伊斯马伊感到不安。一个对自己有信心的帝国,往往比一个时刻处于戒备状态的帝国更难对付。因为前者有从容布局的余地,而后者只会被动反应。
他收起草图,决定今天再去一趟市场。不是为了买东西,而是为了听听消息。市场上的商贩最喜欢聊天,而聊天之中往往藏着最有价值的情报。
二
同一天下午,伊斯法罕,阿里卡普宫。
阿巴斯一世站在宫殿顶层的平台上,望着西边的天际线。今天的天气不太好,云层很厚,远处的地平线模糊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像是天地之间的界限被人用橡皮擦去了。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小半个时辰,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身后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沉思。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信使出发了?”
“是的,伟大的沙阿。”书记官哈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给哈菲兹帕夏的信已经交给信使,预计二十天内送达伊斯坦布尔。”
阿巴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哈桑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要不要继续说下去。阿巴斯感觉到了他的犹豫,说道:“有什么话就说。”
“伟大的沙阿,臣斗胆请问——如果我们与奥斯曼签订了停战协定,东方的那个帝国怎么办?我们的使者还没有回来,我们对那个帝国的了解仍然太少。如果我们在西部停战的同时,东部又出现了新的威胁,我们岂不是陷入了更危险的境地?”
阿巴斯终于转过身来,看着他的书记官。哈桑跟随他多年,是一个忠诚可靠的人,但忠诚可靠并不意味着眼界开阔。阿巴斯需要让他理解自己的思路,否则他以后在执行命令的时候可能会出现偏差。
“哈桑,你听说过下棋吗?”
哈桑愣了一下:“臣略知一二。”
“下棋的时候,最忌讳的就是贪吃对方的棋子。你吃掉对方一个卒,看起来很划算,但如果因为这个举动让你的主力暴露在对面的攻击范围内,那这个卒就是有毒的饵。”阿巴斯走回室内,在铺着波斯地毯的矮榻上坐下,“我们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巴格达是一颗很甜的果子,我们吃到了嘴里,但如果因为吃这颗果子而忽略了其他方向的危险,那我们就会被噎死。”
哈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脸上的疑惑并没有完全消散。阿巴斯继续说道:“那个东方帝国,距离我们至少有半年的路程。即使他们对西域有野心,短时间内也不可能直接威胁到我们的核心领土。但奥斯曼不一样——他们的军队就在我们的西边,随时可以发动进攻。西班牙人在西地中海牵制住了奥斯曼的主力,这是我们喘息的机会。如果我们不利用这个机会巩固东部防线,等到西班牙和奥斯曼达成某种默契,或者西班牙的注意力转向别处,奥斯曼就可以腾出手来全力对付我们。”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低沉了一些:“而且,我们还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来等使者回来,需要时间来评估那个东方帝国的真实意图,需要时间来调整我们的战略。与奥斯曼停战,就是为了争取这个时间。”
哈桑终于完全理解了。他躬身行礼:“臣明白了。伟大的沙阿深谋远虑,臣愚钝。”
阿巴斯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但哈桑走到门口的时候,阿巴斯又叫住了他:“对了,伊玛姆·库里今天在做什么?”
“三王子今天上午在书房练习书法,下午去了军器局,观看新式火铳的试射。”
阿巴斯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伊玛姆·库里最近的表现让他有些意外——这个他一直认为“听话但缺乏锐气”的儿子,最近开始主动接触军事和兵器方面的实务了。是因为感觉到了危机?还是因为有人在背后指点他?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说了一句:“知道了。你去吧。”
哈桑退下后,阿巴斯独自坐在矮榻上,手指轻轻敲着膝盖。他的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张地图上——那是一张包括了整个亚洲大陆的舆图,从地中海到日本海,从西伯利亚到印度洋。这张地图是他花了三年时间,召集了所有能找到的旅行者、商人和传教士,根据他们的口述和笔记绘制而成的。地图上有很多空白,也有很多不确定的虚线,但它已经比任何一张现存的地图都要完整。
他的目光落在东方那个庞大的帝国上。在舆图上,那个帝国的形状像一只蜷缩的巨兽,边界延伸到很远的地方,但边界之外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他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那个东方帝王,在看着这张地图的时候,目光会落在哪里?
落在波斯?落在印度?落在更远的西方?
还是落在——他阿巴斯的脖子上?
三
伊斯坦布尔,托普卡帕宫。
菲里贝利·哈菲兹·艾哈迈德帕夏已经连续工作了六个时辰。他的案头堆满了来自各方的文书——西部前线的军报、威尼斯大使的照会、各省总督的税收报告、宗教法官的裁决书、以及来自东方边境的零星情报。每一份文书都需要他阅读、批示、或转呈苏丹。大维齐尔的职位在奥斯曼帝国是仅次于苏丹的最高权力位置,但这个位置同时也是整个帝国最沉重的枷锁——所有的责任最终都会落到他的肩上,而所有的错误最终都会由他来承担。
他放下手中的鹅毛笔,用力揉了揉太阳穴。他已经四十七岁了,身体还算硬朗,但长时间的伏案工作让他的颈椎和肩膀经常酸痛。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傍晚的海风吹进来。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水面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金色的光芒,几艘渔船正在返航,海鸥在桅杆周围盘旋。这幅宁静的画面与他脑中的纷乱局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西班牙的二次崛起是他目前最大的心病。荷兰的叛乱被镇压之后,西班牙的海上力量得到了极大的加强。腓力四世和他的首相奥利瓦雷斯伯爵-公爵正在推行一系列改革,试图重振哈布斯堡帝国的雄风。如果西班牙完全控制了西地中海,奥斯曼在西部的防线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更糟糕的是,威尼斯的态度正在变得暧昧——他们既害怕西班牙的扩张,又担心奥斯曼的反扑,正在两头下注。如果他们最终倒向西班牙,奥斯曼的海军将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
而在东方,萨法维人刚刚夺走了巴格达。虽然阿巴斯一世派来了信使,表达了停战的意愿,但哈菲兹帕夏不相信那个老狐狸会真心求和。阿巴斯一世是一个极其精明的统治者,他一定有自己的算盘。也许他是想争取时间巩固东部的防线,也许他是想利用西班牙的压力迫使奥斯曼做出让步,也许——他也在等那个东方帝国的消息。
关于那个东方帝国的情报实在太少了。哈菲兹帕夏只知道那个帝国在短短二十多年内吞并了日本、朝鲜和明朝,建立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庞大政权。帝国的统治者被称为“皇帝”,据说是一个军事天才和政治强人,但他的性格、他的健康状况、他的继承人情况、他对西方的态度——所有这些关键信息,都是一片空白。
他回到案前,重新拿起鹅毛笔,在一份空白的文书上写下了一道指令。这是他今天做出的最重要的决定:
“选派三名可靠的情报人员,分别扮作波斯商人、布哈拉商人和俄罗斯商人,随近期出发的商队前往东方帝国。任务如下:第一,查明帝国皇帝的健康状况和年龄;第二,查明皇太子的能力和声望;第三,查明帝国军队的规模和火器水平;第四,查明帝国对西域各国的态度和政策。经费不限,时间不限,以获取准确情报为首要目标。完成任务者,赏金币五百枚,晋升两级。”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盖上自己的印章,然后将文书交给等候在门外的情报署官员。官员接过文书,躬身行礼,无声地退了出去。
哈菲兹帕夏重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这三个人就算一路顺利,往返也需要至少一年的时间。在这一年里,他必须在信息匮乏的情况下做出无数个重大决策。这就是大国宰相的命运——你永远不可能在掌握了全部信息之后再做出决定,你只能在黑暗中摸索,赌你的直觉是对的。
他睁开眼睛,望向窗外。暮色已经完全降临,博斯普鲁斯海峡变成了一条黑色的绸带,对岸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了起来。他忽然想起了一个古老的突厥谚语:
“狮子在捕猎之前,会先弄清楚猎物的气味。”
他现在就是在捕捉那个东方帝国的气味。但这个气味太淡了,淡到他几乎无法判断那头狮子到底在不在那里。
四
北京,夜幕降临。
伊斯马伊结束了今天的市场之行,回到了会同馆。他今天在市场里听到了几条有趣的消息。第一条:大明帝国正在西域方向加强军事存在,哈密卫的驻军数量比去年增加了一倍。第二条:有一支来自俄罗斯的使团正在前往北京的路上,据说是来谈贸易协定的。第三条:皇帝的身体很好,据说每天还要抽出一个时辰练习骑射。
这三条消息单独来看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但放在一起,伊斯马伊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帝国在西域增兵,说明它对西方有想法。俄罗斯人来了,说明帝国正在同时与多个西方势力接触。皇帝身体健康、精力充沛,说明这个帝国在未来几年内不会出现权力交接的动荡。
他回到房间,点亮油灯,拿出纸笔,开始写第八封信。他写道:
“伟大的沙阿,臣今日获得了一些新的信息,或许有助于您判断这个帝国的真实意图。首先,帝国正在加强西域的军事部署,这表明他们的目光确实在向西延伸。其次,俄罗斯人的使团即将抵达北京,这可能意味着帝国正在开辟北方通道。第三,皇帝本人精力充沛,短期内不存在权力真空的可能。臣建议:尽快完成盖伦船技术的谈判,同时在霍尔木兹港的开放问题上保留一定的回旋余地。我们需要与这个帝国建立稳定的联系,但不能让他们觉得我们过于急切。”
他写完信,封好,在信封上注明“急件”。
然后他吹熄了油灯,躺在硬邦邦的汉族床铺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那个东方帝王的战略目标真的是向西扩张,那么萨法维帝国将首当其冲地成为他的邻居。到那时候,波斯面对的将不再是一个遥远的、神秘的东方传说,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拥有强大军事实力和旺盛扩张欲望的庞然大物。
他开始理解沙阿阿巴斯一世为什么会对东方如此关注了。
不是因为好奇。
是因为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