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囊抵达归化城南门时,天刚蒙蒙亮。
城门还没开。守门的士兵裹着棉袄缩在城垛下打盹,听到马蹄声,懒洋洋地抬起头来,看到一个满脸胡茬的蒙古汉子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疲惫的亲兵。士兵打了个哈欠,摆摆手:“城门卯时才开,等着。”
素囊没有说话。他翻身下马,走到城门边,靠着墙根坐下来。三月底的凌晨寒气刺骨,地上的霜花在靴底咯吱作响。他坐了一会儿,觉得冷,又站起来跺了跺脚。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他只知道昨晚在营地里站了一夜之后,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必须找一个人说话。不是喝酒,不是诉苦,是说话。说一些他憋了很多年、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话。而在归化城里,唯一可能听懂这些话的人,只有袁崇焕。
卯时正,城门吱呀一声开了。
素囊翻身上马,穿过城门,沿着空荡荡的街道向城中心的将军府走去。归化城的清晨很安静,几家早点铺子刚卸下门板,热气从锅里冒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几个早起买早点的市民看到一队蒙古骑兵进城,本能地往路边让了让,眼神里带着一种见惯不怪的淡漠。
将军府的门房还没起床。素囊的亲兵上前砸门,砸了好一阵,才有一个睡眼惺忪的老兵探出头来。
“谁啊?大清早的——”
“土默特素囊台吉,求见袁大将军。”
老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沾满灰尘的袍子和布满血丝的眼睛上停了一瞬,然后缩回头去:“等着,我去通报。”
这一等又是半个时辰。
素囊站在将军府门外,看着街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有赶着驴车运水的汉人,有背着弓箭巡逻的蒙古骑兵,有两个穿着倭官服饰的男人并肩走过,边走边用日语交谈。他看到那两个倭官的时候,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些人在几百里外的海边城市里有自己的衙门、自己的军队、自己的法律,而他这个土默特台吉,却要站在这里等一个明朝将军的接见。
他终于明白了乌云陶雅那句话的意思——“你连归化城都进不去正席”。
老兵出来了:“大将军请你进去。只能你一个人,兵器留下。”
素囊把弯刀解下来,递给亲兵,跟着老兵走进了将军府。
袁崇焕在后院的一间小厅里见他。
厅不大,陈设也很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地图。袁崇焕坐在桌后,手里端着一碗热茶,看到素囊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素囊坐下来。有亲兵端上一碗热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他没有放下,双手捧着那只粗瓷碗,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
袁崇焕没有催他开口。他自顾自地喝着茶,偶尔翻一翻手边的一本簿子,像是在处理日常公务。素囊坐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大将军,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你们汉人说的‘忠顺’,到底是什么意思?”
袁崇焕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忠顺”这两个字,是三娘子的封号。素囊在这个时候问出这个问题,显然不只是出于好奇。
“忠是忠于职守,顺是顺从天命。”袁崇焕放下茶碗,“不过,这是官面上的说法。你想听真话?”
“想。”
“真话是——‘忠顺’这两个字,是朝廷给那些听话的人的奖状。你听话,你就忠顺;你不听话,你就是叛逆。至于你心里到底忠不忠、顺不顺,朝廷不在乎,只要你做的事符合朝廷的利益就行。”
素囊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我祖母呢?她算是忠顺,还是不忠顺?”
袁崇焕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缓缓说道:“你祖母在的时候,土默特的互市没有断过,漠南蒙古没有大乱过,朝廷给她的每一道敕书她都接了。从这个角度说,她算是忠顺的。”
他顿了顿,又说:“但她扣印不交、阻挠嗣位、用朝廷给的兵去打朝廷封的汗——从这个角度说,她又算不上忠顺。”
“那她到底是忠顺还是不忠顺?”
“这取决于你问的是哪个朝廷。”袁崇焕放下茶碗,目光平静地看着素囊,“在大明朝廷眼里,她是忠顺夫人,因为她维持了互市,稳定了边关。在土默特汗廷眼里,她是破坏继承规则的哈屯。这两个评价都对,因为它们用的是不同的尺子。”
素囊低下头,看着手中那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袁崇焕有些意外的话:“大将军,你有没有觉得,我祖母这辈子,其实是白忙了一场?”
袁崇焕没有接话。
素囊继续说下去,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她争了一辈子,争来了忠顺夫人的封号,争来了互市的控制权,争来了让亲支继位的机会。可到最后呢?土默特没了,板升没了,互市也没了。她争来的那些东西,一样都没留住。我有时候想,如果她当初不争那么多,老老实实把印交给黄台吉,或者交给扯力克,土默特会不会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来,看着袁崇焕,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大将军,你说,她是不是白忙了一场?”
袁崇焕沉默了片刻,然后给出了一个让素囊始料未及的答案:“不。她没有白忙。”
素囊愣住了。
“你祖母做的那些事,从土默特汗廷的角度看,是分裂,是内耗。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住土默特的延续。”袁崇焕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她扣印,是因为她知道黄台吉继位后不会善待她和她的部众;她阻卜石兔,是因为她知道卜石兔镇不住场子,土默特迟早要出事。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给她自己和她的亲支找一条活路。只不过,她找到的那条活路,恰好是把土默特汗廷的路堵死了而已。”
他直视着素囊的眼睛:“你问我她是不是白忙了一场。我告诉你——如果她没有争那三十年,土默特早在黄台吉时代就乱了,根本撑不到林丹汗西征。她争了三十年,让土默特多活了三十年。这三十年里,无数人因为互市吃上了饱饭,无数牧民因为她的斡旋免于战火。这些东西,不会因为她扣过印就被抹掉。”
素囊呆呆地坐着,手里的茶碗已经凉透了。
袁崇焕看着他,忽然话锋一转:“你今天一大早来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问我这几个问题吧?说吧,出了什么事?”
素囊沉默了很久,然后把他老婆出轨的事情说了出来。他说得很简短,没有添油加醋,没有抱怨,只是平铺直叙地叙述了昨晚发生的事情。说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袁崇焕:“大将军,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袁崇焕没有直接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然后反问了一句:“你想听我的建议,还是想听朝廷的意见?”
“有区别吗?”
“有。我的建议,是一个比你多吃了几十年盐的人给你的忠告。朝廷的意见,是你必须遵守的命令。”
素囊想了想,说:“先听你的建议。”
“我的建议是——你先把那个百夫长杀了。”
素囊一怔。
“不是让你私下杀。”袁崇焕说,“你把他绑起来,押到归化城的市集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他的罪行,然后斩首。理由不是通奸,是‘背主’。他是你的部下,在你的帐里睡了你的女人,这就是背主。按蒙古人的规矩,背主者死,没人能说你不对。”
素囊皱着眉头:“那……那个女人呢?”
“你不能杀她。”
“为什么?”
“因为她是鄂尔多斯部出身。”袁崇焕的语气很冷静,“你杀了她,鄂尔多斯部的人会来找你麻烦。你现在手里不到三百人,经不起一场报复。而且,你杀了她,反而坐实了你祖母留给你的名声——‘窝里横’。你不杀她,别人反而会觉得你大度。”
素囊沉默了很久,然后问:“那朝廷的意见呢?”
“朝廷的意见更简单。”袁崇焕说,“你把那个百夫长交给归化城的衙门,按大明律审判。通奸罪,杖八十,流三千里。你的哈屯,按律当杖六十,离异。但如果你愿意保她,可以用赎刑代替。然后你写一封文书,承认她不再是你的哈屯,送她回鄂尔多斯部。这件事就算结了。”
素囊听完,苦笑了一声:“大将军,你这两种办法,其实都差不多——反正那个女人我是留不住了。”
“你本来也留不住她。”袁崇焕毫不客气地说,“她既然能在你的帐里做出这种事,说明她已经不在乎你了。你强行留着她,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素囊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他的手上有许多伤疤,有的是年轻时打架留下的,有的是骑马摔的,有的是冬天劈柴冻裂的。他忽然觉得,这些伤疤都比不上昨天晚上那道没有落下去的刀痕丢人。
“大将军,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说。”
“你刚才说我祖母没有白忙——那你说,我呢?我素囊这辈子,是不是白活了?”
袁崇焕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素囊终生难忘的话:“你今年多大?”
“三十五。”
“三十五岁,在草原上还算年轻。你祖母三十五岁的时候,刚拿到忠顺夫人的封号,正准备跟扯力克斗。你要是现在就觉得自己白活了,那你后半辈子就真的白活了。”
素囊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袁崇焕站起身来,走到墙边,指着那幅地图上归化城以西的一大片空白:“这片地方,现在是和硕特人的牧场。但和硕特人能占多久,不好说。朝廷迟早要往西走。到那个时候,需要有人带路,需要有人懂那边的水草分布,需要有人认识那边的部落首领。”
他回过头,看着素囊:“你祖母留给你的,不是什么部众和草场——那些东西早就没了。她留给你的,是对土默特旧部的了解,对漠南蒙古各部落恩怨的记忆。这些东西,在我眼里,比一万精骑更有用。”
素囊怔怔地看着他。
“回去把你自己的事情处理好。”袁崇焕说,“然后来找我。我有事要你做。”
素囊站起身来,向袁崇焕深深地鞠了一躬。他没有说谢谢,但那个躬鞠得很深,很久。
他走出将军府时,太阳已经升高了。归化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早点铺子的蒸汽在阳光下泛着白色的光。他翻身上马,带着两名亲兵,朝着城外的营地驰去。
马蹄踏过清晨的街道,惊起几只觅食的麻雀。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