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他一度暗自庆幸,祁连山的人工冷源,还能稍稍制衡极地寒流带来的局部异常,让全球气候趋于平稳。
可直到此刻,所有数据闭环、所有洋流推演、所有天地气候连锁反应堆叠到一起,却在他脑海中彻底崩塌了。
两件自以为正确、各自圆满的布局,一旦叠加,便是击穿天地临界点的灭世浩劫。
白令海峡拓宽一倍。
北太平洋海量低盐冷水,无休止涌入北冰洋,彻底淡化极地海域,瓦解海水盐度平衡。
北极海冰疯狂扩张,冷水层层堆积,顺着北极洋流通通道,持续涌入北大西洋。
海量淡水稀释北大西洋高盐暖水,海水密度骤降,无法下沉对流。
驱动北半球千万年温暖格局的北大西洋暖流,环流持续衰弱、近乎停摆。
原本这只是海洋洋流的衰变,是北半球缓慢降温的开端。
天地尚有缓冲,人类尚有漫长的适应时间。
可致命的最后一击,恰恰来自他亲手安放的救世底牌:
祁连山脉布下的万古冰山。
亚欧大陆腹地之巅,永久冷源终年不散,持续压制大陆热对流、锁死西风暖环流。
海洋降温,再叠加大陆硬核释冷。
双向极寒,双向锁温,彻底封死了北半球所有回暖的可能。
原本可控的区域性变冷,直接被硬生生推成了全球性洋流崩塌。
北大西洋暖流彻底失去修复契机,千万年稳定的大气、海洋双循环体系,彻底紊乱瘫痪。
这一刻。
武振邦心神巨震,指尖微寒,心底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惶恐。
有人类历史以来闯下的大祸还有能出其右的吗?
什么小姐姐忘关水龙头,让整个小区变成了冰川?
那些所谓的年度闯祸名场面,与武振邦比起来简直逊爆了。
坑北苏,本是覆灭仇敌的阳谋。
调节气候,初心是守护人间。
可偏偏。
单独皆为正道,叠加便是天罚。
他本想用白令海峡的地变,废掉一个超级霸权。
他本想用祁连山的寒冰,拯救一个燥热的人间。
到头来。
截断了大洋环流,封死了天地生机。
善恶双行,最终亲手颠覆了整个北半球的气候格局。
外界无人知晓这惊天隐秘。
北美以为是自己地下核爆闯下大祸,终日惶恐装死。
北苏以为是天降天灾、国运不济,只能苦苦挣扎。
全世界都以为,这是一场无可逆转的自然气候浩劫。
唯有武振邦自己清楚。
没有天灾。
这根本就是自己闯下的弥天大祸。
是他一己之手,改写了整个星球的冷暖宿命。
晚风拂过庭院,妻儿笑语温软,眼前依旧是岁月静好的一方净土。
可武振邦的眼底,已然覆上了一层化不开的沉霜。
世人安居的烟火,背后是他无心铸就的天地倾覆。
他想补天,最终却覆了天。
良久的死寂笼罩身心。
武振邦站在庭院之中,家人细碎温柔的笑语竟然逐渐远去,剩下的只有内心一片荒芜冰凉。
他纵横棋局十余年,翻覆大国国运,操控地缘博弈,谋算从无半分差错,自认早已勘透天地规则、人间兴衰。
可直到此刻他才彻底醒悟。
世间自有天道轮回,寒暑盈亏、冷暖更迭,本有亿万年既定的平衡轨迹。
天地过热,便会自有寒流制衡;洋流偏移,便会自有岁月修复。
人类文明的兴盛与衰败、气候的燥热与寒凉,皆在天道默许的轮回之中缓缓流转。
从来轮不到凡人妄自补天,更轮不到他以一己私念,强行篡改天地秩序。
他自认心怀苍生,欲以祁连山冰山抚平全球燥热之苦;
他自认运筹帷幄,想以白令海峡地变绞杀敌国百年国运。
两件事,一桩为公,一桩为谋,初心皆无大错。
可偏偏就是这两次凡人僭越天道的强行干涉,因果两两叠加,硬生生击穿了地球气候的终极临界点。
一念救世,一念诛国。
两念相合,终成滔天巨祸。
从前他俯瞰人间博弈,只觉万物皆在掌控,如今方才深知敬畏。
天威浩荡,从不容凡人擅改乾坤。
他自以为的补天之举,最终成了覆天之灾。
压下心底翻涌的惶恐,武振邦收敛了眼底所有霜寒。
棋局是他做的,祸乱是他闯的,赶紧想办法收拾这满目崩坏的天地残局才是正理。
心念一动,立刻来到了空间实验室。。
偌大的大厅空旷静谧,唯有巨大的屏幕上,冷白色的光线四处游走。
大厅中央,一身简约科研制服的秦若雪正端坐台前,指尖飞速敲打着健盘忙碌着。
听到脚步声,秦若雪抬眸看来,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她能从武振邦沉稳的眉眼间,读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与颓然。
“出问题了?”
她轻声开口,
“近期北大西洋暖流衰减速度超出模型预判三倍,北半球高纬气候带正在快速南移,所有常规推演模型,全部失效了。”
武振邦缓步走到全息光屏前,目光落在漫天跳动的紊乱数据上,声音有些颤抖,却带着千斤重量,字字落地有声。
“不是模型失效,老婆,我好像闯大祸了。”
“是所有既定的天地平衡,被我打破了。”
秦若雪指尖一顿,眸色骤然凝紧。
武振邦没有半分遮掩,褪去所有布局者的从容神秘,
将自己推演出的实情尽数和盘托出。
最后,他一脸的颓然:
“我以为善恶两局,各行其道,互不干扰。”
“可天道从无偏颇,也从不区分善恶。”
“白令海峡拓宽,海量太平洋低盐冷水灌入北极,持续稀释北大西洋暖流,让千万年恒温的大洋环流开始衰竭停摆。”
“祁连山万古冰山,稳居亚欧腹地制高点,永久释冷,彻底锁死了大陆热对流的复苏空间。”
“我这两个做法叠加对冲,彻底斩断了北半球千万年的气候循环。”
话音落下,整个中枢大厅落针可闻。
秦若雪静静伫立,眼底震惊、错愕、难以置信层层翻涌,最终尽数沉淀为极致的沉静。
她没有质问,没有惊叹,更没有苛责。
作为最顶级的科学家,她她立刻理解了这两组人工变量叠加在一起,会引发何等恐怖的连锁灾难。
世人皆以为,当前的气候异变是天灾,是地球自然节律的波动。
唯独她知晓,自己男人这两次逆天布局,无意铸就的灭世残局。
良久,秦若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波澜,神色恢复极致的理性与冷静。
“所有变量,全部录入。”
她侧身点开主控终端,指尖快速划动,唤醒了基地最高权限的全域灾难模拟系统。
“开启最高精度、全维度、百年时序推演。”
手指飞舞着输入所有预判失误的人工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