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搓了搓手,声音又低了些:
“还有就是运输。
如今货物进出库尔金,全靠那些散落的马车队、驼队,速度慢,损耗大,路上也不安全。
小人以为,应当整顿运输团队,统一管理,提高速度,增强抵御土匪的能力。
商路通了,货物流转快了,城中的税收自然也就多了。”
管仲点了点头,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放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这些问题,我会考虑的。
以后成立了委员会,所有委员们会一起讨论这些事情的。”
前会长连连点头。
管仲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他,目光温和,带着几分赞许,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深谋远虑,我很欣慰。”
前会长连忙摆手,动作快得像在赶苍蝇,声音也急,像在被什么东西追赶:
“没有没有,小人哪里称得上深谋远虑,不过是一点浅见罢了。
都是为了建设库尔金城的良好贸易氛围嘛。”
他嘴上说着谦虚的话,心里却明镜似的。
他哪里是为了库尔金城,他不过是想在管仲面前留个好印象。
他当然知道,以管仲的手段,商人协会的会长之位未必轮得到他。
可万一呢?万一管仲需要一个熟悉本地情况的人来帮他打理日常事务呢?
他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很淡,却像一把算盘,在心里噼里啪啦地打着。
银行、治安、运输,这些提议都是他想了很久的。
管仲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什么是对库尔金城有用的,也知道什么是能打动他的。
他要让管仲看到他的价值,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人,让他不舍得把自己踢出局。
他的心里,像有一只小手在轻轻挠着。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不敢看管仲的脸,怕自己的小心思被看穿。
前会长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晨光里,脚步声渐渐远去,像退潮的海水,留下一片空荡荡的寂静。
管仲站在窗前,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很淡,却像一盏灯,照亮了他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
他转过身,看着身旁的燕赵官吏,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将这些金银珠宝,交给城主的儿子。
让他用这些钱,联系工人协会的建筑工匠们,好好修缮一下城主府吧。”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
燕赵官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提起那只沉甸甸的紫檀木箱子,转身走了出去。
城主的儿子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木柴应声而裂,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穿着一件旧棉袍,袖口磨得发白,衣领也旧了,可洗得干干净净。
他的脸圆圆的,带着几分稚气,眼睛却很亮。
看见燕赵官吏提着箱子走进来,他停下了手中的斧头,愣愣地看着那只箱子。
燕赵官吏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箱子放在他面前,将管仲的话转述了一遍。
城主的儿子愣住了,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
“这……这是给我的?”
燕赵官吏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城主的儿子望着那只箱子,沉默了很久。
他伸出手,摸了摸箱盖上的铜锁,又缩了回去,像怕烫着。
他在这座城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
一直以来,他家的产业微薄,城中贵族们偷税漏税,上交的税也首先供给了军饷,剩下的少得可怜。
城主府能维持运转就不错了,哪里有余钱修缮?
如今,管仲把这么多钱交到他手里,让他去联系工人协会的建筑工匠,让他去修缮这座城最体面的建筑。
这是信任,也是托付。
他蹲下身,双手捧起那只箱子,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压得他的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他抬起头,看着管仲住的那座小楼,眼眶有些发红。
之后几天,城主府热闹了起来。
工人们爬上屋顶,修补瓦片;
工匠们站在墙边,粉刷墙面;
木匠们坐在廊下,修整门窗;
石匠们蹲在台阶前,打磨石板。
叮叮当当,敲敲打打,像一首忙碌的交响乐,从清晨响到黄昏。
城主府的门楼上,挂起了新的灯笼,灯笼上写着“库尔金”三个大字,漆色鲜亮,在阳光下闪着光,远远就能看见。
门前的石狮子也被擦洗过了,乌黑锃亮,威风凛凛,像两尊重获新生的门神。
进进出出的官吏们,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他们知道,这座城,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燕赵城,王宫西侧,亲王偏殿。
李方清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握着一卷刚刚批阅完的文书,目光落在站在阶下的苏武身上。
苏武穿着一身崭新的玄色官袍,腰间系着玉带,面容清瘦,目光沉静,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终于落了根。
他的身后站着两个随从,手里捧着出使的节杖。
“苏武。”
李方清放下文书,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孤派你出使北国。
此去,不为争战,不为求和,只为通商,修好,让两国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
苏武躬身行礼,腰弯得很深:
“臣,领命。”
李方清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声音更轻了,像在自言自语:
“北国的冬天,比燕赵冷。多带些衣裳。”
苏武没有说话,只是又行了一礼。
出使的队伍在午后的阳光下缓缓启程。
苏武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握着节杖,杖顶的牦牛尾在风中轻轻飘动。
他的身后,跟着一百多名随从,有人骑马,有人步行,有人赶着满载货物的马车,车轮碾过黄土官道,发出沉闷的声响。
队伍沿着官道一路北上。
田野越来越开阔,村庄越来越稀疏,空气越来越冷。
路边有农人直起腰,望着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又低下头,继续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