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尔盖身后,跟着一个矮壮的汉子,叫伊戈尔,木匠代表。
他的手掌宽厚,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像一层厚厚的铠甲。
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随时要握住刨子。
他的目光平静,像一潭死水。
接着是一个精瘦的汉子,叫安德烈,建筑代表。
他的皮肤被晒得黝黑,脸上刻满了风霜,手上全是石灰和水泥留下的痕迹,怎么洗也洗不掉。
他的目光锐利,像一把刀,扫过那些空椅子。
马车夫代表,叫彼得罗夫,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背有些驼,可他的手稳得像铁钳。
他赶了一辈子大车,什么路没走过?
什么货没拉过?
他的手,就是最好的秤。
厨师代表,叫尼古拉,胖墩墩的,脸上总是带着笑,可他的手艺是库尔金城最好的。
他做出来的菜,连燕赵来的官员都赞不绝口。
医生代表,叫阿列克谢,就是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他行医三十年,救过无数人的命,在这座城里,百姓们叫他“活菩萨”。
还有皮匠、染匠、泥瓦匠、石匠,一个接一个,像一条河流,流进了这间曾经只属于贵族的会议室。
他们的衣服破旧,他们的手粗糙,他们的脸上还有干活留下的伤痕。
可他们的眼睛是亮的,腰板是直的,他们站在这里,像一座座山,压得那些贵族喘不过气来。
会长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工匠,看着那些他曾经不屑一顾、呼来喝去的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间会议室,不再是他的了。
这座城,也不再是他的了。
会长的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像蚯蚓一样突突直跳,手撑着桌沿,指节泛白,声音又尖又厉,像指甲划过铁锅:
“你让这些文盲来管理协会?
他们大字不识几个,只会闷头干活,连账本都看不懂!
他们知道什么叫管理?什么叫规矩?什么叫……”
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管仲没有看他,只是看了一眼李存孝。
那一眼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飘过水面。李存孝会意,胳膊肘顶了顶谢尔盖,那力道不轻不重。
谢尔盖身子微微一颤,立刻明白了,走上前去。
他走到会长面前,停下。
会长抬起头,看着这个脸上还缠着绷带、胳膊上还吊着布条的汉子。
会长张开嘴,刚要说话,谢尔盖的手已经扇了过去。
“啪——”
那声响清脆,像鞭炮,像耳光,像一记惊雷,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炸开。
会长的身子一歪,踉跄了几步,捂着脸,血从嘴角渗出来,他瞪大眼睛看着谢尔盖,满脸不可置信。
城主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向后滑去,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冲上前,拉住谢尔盖的胳膊,声音又急又怒,像在被什么东西追赶:
“你怎么能打会长?
他可是工会的会长!
你一个工匠,怎么敢……”
谢尔盖一甩胳膊,挣脱了城主的手,那力道大得像一头牛。
城主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谢尔盖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会长,看着他那张红肿的脸,看着他嘴角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场内那些有技能、有技术的贵族们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茶杯,或者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没有人站出来为会长鸣不平。
他们能保住自己工会会员的身份就已经很不错了,会长的脸?
关他们什么事?
会长张了张嘴,刚想说话,管仲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刀刻进石头:
“我承认,他们在工匠技能方面很强、很专业。
我也承认,他们在管理、运行方面有所欠缺。”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些工匠脸上扫过,从那些粗糙的手上扫过,从那些明亮的眼睛上扫过,
“但是你要明白,这里是工匠协会,首先他们需要是工匠。”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从天上落下来的,每一个字都重得像山。
会长闭上了嘴。
管仲转过身,看着城主,声音沉稳得像在念一份战报:
“我需要城主府提供一些援助。
派一些文员,替工匠们张张罗罗。
再派一些会计,替他们算算账。”
城主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
他和会长站在一起的,他们都是贵族,他们都是这座城的主人,他们都不想让燕赵人插手太多。
他搓了搓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推诿,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抗拒:
“实在不好意思,管仲大人,城主府也没有多余的人手啊。”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蚊子哼哼。
管仲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一盏灯,照亮了他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
“既然这样,那我只好从燕赵国请一些人过来帮忙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刀刻进石头。
会长的脸白了,城主的脸也白了,白得像纸。
他们终于顿悟了,管仲不是在求他们,是在给他们机会。
城主府没有人手?
好啊,那就从燕赵国派人来。
燕赵国的人来了,他们这些人还有用吗?
那些文员、那些会计,会听他们的吗?
那些工匠有了燕赵人撑腰,还会把他们放在眼里吗?
这座城,还会有他们的位置吗?
他们想通了,也想得太晚了。
李存孝走上前,站在城主面前。
他比城主高出一个头,低下头,看着城主那张苍白的脸,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脸颊,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响亮得像鞭炮。
“给你机会,你也不中用啊。”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从天上落下来的,每一个字都重得像山。
城主的头低得更深了,不敢看李存孝,也不敢看管仲,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尖。
他的脸红得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可他知道,李存孝说的是事实。
他确实不中用,他确实辜负了管仲的期望。
他忽然有些后悔,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可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