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产业模糊,登记混乱。
哪些作坊是做什么的?
哪些商号是卖什么的?
哪些店铺是正当经营,哪些是挂羊头卖狗肉?一问三不知!
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在乎!
你们只在乎自己收了多少钱,拿了多少好处,往自己口袋里塞了多少油水!”
管仲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
大厅里一片死寂,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能听见总会长急促的喘息声,能听见他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
总会长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心里有怒火,有委屈,有不甘,可他不敢发,因为他知道,管仲说的是事实。
每一句都是事实,每一个字都是事实,像刀子,像烙铁,像钉子,钉在他的心上,钉得他血肉模糊。
他敢怒不敢言,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像一尊泥塑木雕。
就在这时,城主府中的中午钟声响起,“铛——铛——铛——”那声响悠长,浑厚,像从地底下涌出来的泉水,流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管仲抬起手,摆了摆,那动作很轻,轻到像在赶一只苍蝇,声音也轻了,像在哄孩子:
“现在也到午餐时候了。
我想你们一直围在城主府中,也没吃饭吧?”
他的目光从总会长身上移开,落在城主脸上,声音沉稳得像在念一份战报:
“你带着贵族们,去吃顿饱饭。
然后,我再和会长聊。”
城主连忙点头,动作快得像鸡啄米,声音又急又脆,像在被什么东西追赶:
“是,大人。”
他转过身,走到总会长面前,伸出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那动作恭敬得像在请一尊佛。
总会长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着城主,向楼下走去。
他的背影在楼梯上被拉得很长,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
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大厅里,那些贵族们还站在原地,伸着脖子,竖着耳朵,像一群等着投食的鹅。
看见总会长和城主下来,他们连忙围了上去,七嘴八舌:
“怎么样?管仲大人怎么说?”
“他答应见我们了吗?”
“他有没有松口?”
声音嘈杂,像一群抢食的麻雀。
城主抬起手,示意他们安静,声音沉稳得像在念一份战报:
“管仲大人说了,先吃饭。
吃完饭,再谈。”
贵族们面面相觑,有人皱眉,有人叹气,有人摇头,可没有人敢说“不”。
他们只是默默地跟着城主,向餐厅走去。他们的脚步很重,像一群被赶进屠宰场的羊。
餐厅里,长条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烤鸡、炖肉、蒸鱼、白面馒头,还有几大盆热乎乎的浓汤。
贵族们饿了半天,肚子早就咕咕叫了,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贵族礼仪,一个个撸起袖子,抓起鸡腿就往嘴里塞,端着碗就往嘴里扒,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鸡蛋。
有人被馒头噎得直翻白眼,赶紧灌了几口汤;
有人被鱼刺卡了喉咙,咳得满脸通红。
没有人笑话谁,因为他们都差不多。
工会总会长嘴里还嚼着一块肉,含混不清地对城主说:
“城主大人,您说管仲这个燕赵佬,到底怎么着才能为我们办事呢?”
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油渍,那袖子顿时油汪汪的。
城主放下手里的馒头,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可使者看见了。
他看见城主眼中的那丝无奈,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欲灭的灯。
“人家是燕赵国派来的财务总管,在燕赵国首都,人家都担任着财政大臣的职务,可以直接面见他们的女王。
钱财这些东西,我觉得人家看不在眼里。”
会长点了点头,把嘴里的肉咽了下去,又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咂了咂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如果他看不上钱的话,可以给他一些厂房、店铺、田地这些产业嘛。
这些东西,总是看得上的吧?”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那笑容很淡,却像一把算盘,噼里啪啦地打着小九九。
就在这时,餐厅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一个工会成员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四处张望,眼睛瞪得溜圆,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
他看见了那个坐在角落里、正端着一碗汤、慢悠悠喝着的工会干部,连忙跑了过去,跑到他身边,弯下腰,凑到他耳边,叽叽咕咕地说了起来。
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可那内容,却像一把刀,划破了餐厅里热闹的气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那些正在啃鸡腿的、正在扒饭的、正在喝汤的,都停了下来,嘴里的东西忘了嚼,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工会成员。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那个工会干部听完,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他的脸白了,不是那种苍白的白,是那种死人的白,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他放下碗,站起来,走到工会总会长面前,弯下腰,声音里带着几分愧疚,几分为难,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恐惧:
“会长,不好了。
纺织工们、建造的力工们、运输的车夫们,也都纷纷冲进总工会里,开始打砸了。
他们的人数比以前多了很多,里边还混入了一些燕赵国人的面孔,而且这些人孔武有力,就连治安官们都不是他们的对手。”
城主的脸色也变了。
他放下手里的馒头,看着会长,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把这几日的疲惫、无奈、愤怒,全都吐了出来。
“完了,人家燕赵军人也掺和进来了。
来硬的,肯定不行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蚊子哼哼,可那内容,却像一记闷雷,炸得会长心头直颤。
会长沉默了片刻,脸上的肉抽搐了几下,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比城主还深,像把这一辈子的算计、精明、贪婪,全都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