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没有报告那些银色纹路。
这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他是研究员,受过严格的科学训练,深知任何异常都可能对收容工作产生重大影响。Scp-065的收容措施中明确写着:禁止分配癌症高风险人员到Site-██,所有人员每月需进行强制体检,包括癌症筛查。任何与Scp-065相关的生理异常都必须立即上报。
但他没有上报。
因为他无法确定那些纹路是否真实存在。也许那只是防护服内循环系统导致的皮肤压迫痕迹。也许那是长时间盯着屏幕后产生的视觉残留。也许那根本就是一个梦,一个被高度压力和睡眠剥夺催生出来的、异常逼真的噩梦。
他找了一百个理由说服自己,然后用第一千个理由压过了它们:如果他上报了,他会被调离Site-██。
他想留下来。
这本身也是个危险信号。一个理性的、思维健全的研究员不会想要留在Scp-065旁边。他应该想要离开,申请调岗,调到任何一个更安全的项目,哪怕是那个会让人变成爬行动物的Scp也比这个好。但林深发现自己不想走。不是因为什么高尚的科学献身精神,而是因为
他想要再看一眼那个地方。
那个巨大的、被柔和光芒照亮的空间。那些长满银色纹路的紫色玉米,那些流淌着蓝色液体的小麦穗,那些暗红色的、没有叶绿素的奇异植株。那阵干燥的、带着泥土和谷物气息的空气。那种感觉,在他站在那片黑色泥土上的时候,从脚底涌上来的感觉
完整。
他感觉自己从未如此完整。
这是一个疯狂的念头。一个应该被立刻清除的、不符合任何基金会安全守则的念头。林深是明白这一点的。所以他把它压在意识的深处,用数据、报告和每日例行的繁重工作把它掩埋得严严实实。
但那些泥土的气味,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变得越来越难以忽视。
事故发生在一周后。
那天下午,林深在实验室里处理从Scp-065边界层采集的空气样本。他穿着全套A级防护服,双手在生物安全柜内操作,将样本注入气相色谱质谱联用仪。一切都很正常,直到他打开第四号样本的密封罐。
那股气味透过防护服的头盔过滤系统,钻进了他的鼻腔。
不是气味本身穿透了物理屏障,这是不可能的。A级防护服的设计标准包括对神经毒剂的完全隔离,任何一种化学气味分子都不应该穿透多层过滤材料和正压维持系统。但林深确确实实地闻到了它。
泥土。湿润的、肥沃的、刚被翻过的泥土。和他在那个“梦”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他的手停顿了一秒。然后他恢复了操作,将样本注入仪器,记录数据,关闭安全柜,在实验日志上签字。他的动作平稳、标准、无懈可击。没有任何一个监控摄像头会从他的肢体语言中捕捉到异常。
但那气味留在了他的鼻腔里,一整个下午都没有散去。
当天晚上,林深回到居住区,脱下防护服,在淋浴间里冲了二十分钟的澡。热水冲刷着他的皮肤,蒸汽弥漫在整个隔间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干净的、正常的、没有任何纹路的双手。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久到热水器的水温开始下降。
然后他关掉水,擦干身体,穿上干净的衣服,走向食堂。
食堂在Site-█的地下一层,是一个可以同时容纳五十人的长方形房间。金属桌椅整齐地排列成四排,墙壁上挂着一台从不打开的电视机,空气中弥漫着加热即食餐盒的塑料味。林深拿起一个标有“鸡肉烩饭”的餐盒,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介意我坐这儿吗?”
林深抬起头。说话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性,黑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穿着和所有研究员一样的白大褂,但白大褂下面不是衬衫和领带,而是一件深绿色的战术t恤。她的胸牌上写着“A. Reyes,安全官”。
“请便。”林深说。
Reyes在他对面坐下,手里拿着一杯黑咖啡,没有拿任何食物。她盯着林深看了几秒钟,那种目光不是社交性的,而是专业性的,她在评估他的状态。
“你看起来不太好。”她说。
“谢谢夸奖。”
“我认真的。你的眼袋很重,皮肤颜色偏灰白,最近睡眠质量下降了?”她顿了顿,“我注意到你来Site-█七个月了,没有请过一天假,没有申请过轮岗,甚至没有用过一次心理咨询服务。这在Euclid级项目的研究人员中非常罕见。”
林深用塑料叉子戳了戳餐盒里的米饭。“我只是比较适应这份工作。”
“大多数人不是‘不适应’这份工作,”Reyes说,“而是这份工作不适合人类。你听说过‘Scp-065的观测者效应’吗?不需要亲眼看到它的中心,只要长期待在它附近,人的感官就会受到影响。睡眠障碍、轻微的幻觉、时间感知扭曲,这些都是常见的早期症状。”
“你在建议我去看心理医生?”
“我在建议你注意安全。”Reyes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林博士,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你作为研究员可能不知道的事情。在这个站点建立以来的四年里,一共有七名工作人员因为长期接触Scp-065而出现了不可逆的神经症状。其中三人在评估后被调离,两人离职,一人”她停顿了一下,“一人申请进入红色区域。”
林深手中的叉子停住了。“有人主动进入了Scp-065的范围?”
“他用的是‘请求进行自愿暴露实验’的名义。”Reyes说,“他的申请被驳回了。第二天晚上,他切断了居住区的门禁系统,穿着便服走进了红色区域。监控录像显示他在边界线处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迈步走了进去。十五分钟后,我们的探测设备记录到他的生命体征完全消失。又过了三十分钟,红色区域内部的变异场强度出现了短暂的波动。就像它吞噬了他,然后利用他做了一些什么。”
“他的名字呢?”林深问。
Reyes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他的资料已经被封存了,需要四级权限才能调阅。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他是George carpenter的项目的第二任负责人。在你之前的那个。”
林深感觉那股泥土的气味又涌了上来,比任何时候都更浓烈。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是第三任。”Reyes站起身,拿起她的咖啡杯,“第一任死了。第二任走进了红色区域。我很好奇第三任会怎么样。”
她转身离开了食堂。金属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声,在空旷的餐厅里回荡了很久。
林深低下头,看着餐盒里已经冷掉的鸡肉烩饭。他突然发现自己完全没有胃口。
那天夜里,林深坐在居住区的书桌前,打开了加密的个人终端。
他调出了Scp-065的全部历史文档,从最初的Goc事故报告到最新的边界层监测数据。他逐字逐句地阅读,寻找那些被埋藏在海量信息中的细节。
Goc行动报告,页岩7:“目标人造物被成功摧毁。摧毁后立即出现半径约108米的异常区域。区域内所有有机物质表现出不受控制的快速进化现象。我部损失人员11名,建议将此异常移交Scp基金会处理。”
附录A-3,研究笔记节选(█████博士,日期已编辑):“065的变异场不是随机的。我在三十二个独立的测定中发现了重复出现的基因重排模式。它似乎在遵循某种语法,一种我们尚未解析的、极其复杂的生物信息语言。每一个被它‘处理’过的细胞都包含了这种语言的片段。如果我的假设是正确的,那么065的本质不是一个破坏性异常,而是一个被强制中断的创造过程。”
附录b-7,探测任务记录:“体感导航探测车m-9成功抵达065中心。回收物品为石质碎片若干。初步拼接显示原物为人形雕像,特征与美洲原住民神话中的Kokopelli相符。雕像碎片表面温度恒定在37.2°c,与人类体温一致。光谱分析显示碎片内部存在未知形式的能量场,该能量场与065的边界层波动呈正相关。”
最后一页是一份手写笔记的扫描件。字迹潦草,墨水的颜色在不同段落之间有所变化,显然是在多个时间点写下的。
“它不是在破坏。它是在重组。
神像被摧毁了,但神像的‘功能’没有被摧毁。它失去了物理形态,但它的本质仍然存在。它需要一个新的物理载体,不一定是石头,不一定是木头,可以是任何东西。植物、动物、人。
第二任明白了这一点。他走进去了。我不确定他是不是‘自愿’的。也许他觉得那是他的责任。也许他被召唤了。
我现在写下这些,是因为我担心自己也会被召唤。
我已经能在自己的细胞里感觉到它了。不是疼痛,不是变异,而是一种……轻柔的牵引。就像一颗种子在泥土里感觉到水的方向,它会朝着那个方向生长。我的细胞正在朝着065的方向生长。
我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
笔记的署名是█████博士。日期是三个月前。
林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三个月前。█████博士写下这些的时候,正在经历和林深现在一样的困惑和恐惧。他知道自己正在被Scp-065“召唤”。他在报告中标记了这一点吗?没有。他把这条信息藏在了一堆看似普通的实验笔记中,设置了最低级别的访问权限,让它像一粒种子一样埋在数据堆里,等待某个愿意翻找的人发现它。
林深关掉了终端。
他坐在黑暗中,听着防护服循环系统的嗡鸣声从隔壁房间传来。走廊里的白色灯光从门缝下漏进来,在水泥地上画出一条细长的光带。他闭上眼睛,试图清空自己的思绪,但那些画面不断地涌上来。
那片黑色的泥土。那些不可能的植物。George carpenter的脸。
还有那股气味。泥土的气味。现在它无处不在,渗透在他的鼻腔、他的皮肤、他的每一次呼吸里。他在Site-█的任何地方都能闻到它。实验室。食堂。走廊。淋浴间。它一直在那里,只是以前他没有学会去辨识它。
像一颗种子。
不,不是种子。是种子里的那个小小的胚芽。那个沉睡的、等待着破土而出的东西。
林深睁开眼。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这不是一个理性的决定。这不是一个研究员应该做出的选择。但理性似乎正在从林深的意识中一点一点地撤退,就像退潮的海水,露出下面他从未见过的、黑色的、湿润的、充满生命力的礁石。那片礁石一直都在那里。他只是从来没有低头看过。
他拿起终端,打开了一个新的加密文档。他需要先做一些准备。需要调阅更多的资料,需要确认█████博士笔记中提到的那些“重复出现的基因重排模式”,需要计算边界层波动与他自己身体变化之间的相关性。他需要一切可能的证据,来证明他不是在走向疯狂,而是在走向
走向什么?
他没有答案。但那个问题不再让他感到恐惧了。
真正让他感到恐惧的是另一件事: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期待那个答案的到来。
窗外,Site-█上方是一片人造的、永远不会出现星星的夜空穹顶。但在穹顶的某个角落,在那些模拟的云层后面,林深知道真正的天空存在着。他知道那些星星一直都在那里,只是被遮挡住了,暂时无法被看见。
就像泥土里的种子。
就像他体内那些正在苏醒的、银色的、古老如时间本身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