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京城连日落过几场绵绵细雨,青石铺就的朱雀大街被雨水冲刷得温润透亮,街边垂柳抽满嫩絮,随风悠悠飘荡,裹挟着街边茶铺的炒茶香、果子铺的蜜饯甜气,揉成一城温软烟火。永安侯府后花园的揽月轩内,沈清鸢斜倚在临窗铺着软绒锦垫的梨花木卧榻上,一身月白色暗绣兰草家常软缎衣裙,乌发松松挽了个慵懒随云髻,只簪一支素白玉簪,褪去往日周旋朝堂贵妇间的精致盛装,眉眼间满是闲散惬意。
窗外细雨初歇,细碎水珠顺着雕花窗棂缓缓滴落,坠在廊下青瓷接水盘里,叮咚作响,恰似天然小调。贴身大丫鬟锦棠端着一套刚烧好的雨前新茶缓步入内,乌木茶盘上置着莹润白瓷茶具,沸水入壶,鲜嫩茶芽在热水中缓缓舒展,清冽茶香顷刻间漫满整间厢房。锦棠屈膝将茶盘搁在窗边小几上,一边替自家小姐斟茶一边打趣:“小姐自打前些日子了结江南漕运牵连侯府的一桩烂事后,便日日躲在揽月轩偷闲,府里一众管事嬷嬷连着三日前来请示各项采买账目,全被奴婢以小姐静养为由拦在了门外,老夫人昨日还遣贴身嬷嬷过来打探,打趣小姐如今成了躲懒的闲散神仙。”
沈清鸢端起白瓷茶盏抿了一口清茶,茶汤鲜爽回甘,带着春日山野独有的清鲜之气,她挑眉轻笑,指尖轻点杯沿:“整日埋在账本与人情周旋里,铁打的身子也要熬出疲态。前阵子漕运案牵扯数家京中勋贵,我周旋官府、对接商户,连安生睡个整觉都是奢望,如今风波落定,好不容易寻得清闲,自然要躲在院中偷享几日自在。老夫人素来疼惜我,嘴上打趣,心底定然是盼着我好生休养,哪里会真的怪罪。”
说罢抬眼望向窗外园景,雨后的后花园草木苍翠,阶前牡丹沾着晶莹雨珠,花瓣饱满温润,几只灰雀落在花枝上蹦跳啄食落花,时不时扑棱翅膀抖落一身水珠,溅起满地细碎水花。沈清鸢闲来无事,早几日便吩咐下人不必拘着园中小生灵,故而侯府后院鸟兽愈发自在,偶有野兔溜过花圃,锦鸡漫步假山,倒生出几分山野田园的野趣。
一旁侍立的小丫鬟春杏捧着一碟刚蒸好的桂花山药糕,踮脚走到几边放下,叽叽喳喳开口:“小姐,方才奴婢去前院厨房取点心时,听见门房小厮闲谈,说是今日城南开市,一连开设三处新鲜市井铺子,有南边运来的新奇吃食、海外运来的精巧摆件,还有走江湖的杂耍班子搭了戏台,京中大半百姓都往城南扎堆,热闹得紧。好多官家小姐瞒着家中长辈,换上布衣混在市井闲逛呢。”
这话恰好戳中沈清鸢的心坎,她被困侯府多日,整日不是打理家事便是应付登门拜访的各路宾客,早憋得心里发痒,听闻城南市井新奇有趣,眼底瞬间亮起兴致,放下手中茶盏:“当真?京中往日的集市无非是绸缎、粮油、寻常首饰,难得一次性聚齐南方特产与异域物件,倒值得前去瞧瞧。”
锦棠闻言连忙上前劝阻,眉头微蹙:“小姐万万不可莽撞,您身为永安侯府嫡千金,身份尊贵,市井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遍地都是,若是贸然乔装外出,万一遇上地痞无赖招惹是非,传回侯府,侯爷与老夫人定然要训斥奴婢看护不周。再者近日京中虽无大案,但暗处仍有不少盯着侯府动静的有心人,出门风险太大。”
沈清鸢早料到锦棠会百般阻拦,她前世在现代常年穿梭大街小巷逛遍各地市集,骨子里藏着偏爱市井烟火的性子,穿越到大靖王朝困在深宅大院,规矩束缚缠身,难得遇上热闹集市,哪里肯轻易作罢。她故作委屈耷拉眉眼,一手拉着锦棠衣袖轻轻摇晃,活脱脱一副撒娇小女儿模样:“锦棠姐姐,我又不张扬,咱们换上粗布布衣,卸掉满头珠钗,不佩戴侯府标志性玉佩,混在寻常百姓堆里,谁能认出我是侯府千金?只在城南逛两个时辰,日落之前定然赶回府,绝不惹半点麻烦。自打穿来此世,日日被困高墙之内,瞧遍了侯府亭台楼阁,反倒愈发向往街头巷尾的人间烟火。”
锦棠素来扛不住自家小姐软磨硬泡,沈清鸢平日里待人宽厚,从不苛责下人,偶尔撒起娇来,任谁都难以狠心拒绝。春杏在一旁连连附和,帮腔游说:“锦棠姐姐,小姐闷在府里许久,出去散心也好,咱们多带两个身手利落的暗卫乔装随行,隐在人群暗处护卫,绝不会出意外。暗卫统领昨日还跟奴婢念叨,整日窝在侯府无事可做,手脚都快要闲废,正好借着外出的差事活动筋骨。”
几番劝说下来,锦棠终究松了口,无奈长叹一声:“罢了罢了,拗不过你们主仆二人,我这就去库房取寻常布衣,再悄悄联络暗卫,叮嘱他们换做商贩、脚夫装扮,分批次先行去往城南等候,咱们从后花园侧门的隐秘角门悄悄外出,避开前院来往仆从,免得消息走漏传到老夫人耳中。”
沈清鸢大喜过望,当即起身收拾装扮,利落卸下发髻上所有首饰,只用一根粗布发带束起长发,褪去华贵锦裙,换上一身灰蓝色粗布短衫与藏青色布裙,面料粗糙却透气轻便,脚上踩着一双黑布软底布鞋,褪去一身贵气,瞧着倒像寻常商户家的年轻姑娘。锦棠与春杏也换上同款布衣,三人褪去珠光宝气,站在一处,任谁第一眼都瞧不出是侯府主子与贴身丫鬟。
收拾妥当,三人避开沿路巡逻的仆妇家丁,沿着后花园蜿蜒花木小径,绕至偏僻西角门。此处角门平日只供采买杂役进出,鲜少有人看守,守门老仆早已被锦棠提前遣人支开。推开斑驳木门,门外便是僻静小巷,巷口早已停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顶平民驴车,赶车的车夫正是侯府暗卫领头,满脸寻常百姓的憨厚模样,腰间暗藏短刃,眼神却时刻警惕扫视四周动静。
三人弯腰登上驴车,布帘轻轻落下,车夫扬起鞭子轻抽驴身,毛驴踏着哒哒步子缓缓驶出小巷,顺着僻静街巷绕开主街人流,慢慢朝着城南方向行进。车厢内铺着一层厚实干草隔绝颠簸,沈清鸢靠在车厢侧壁,掀开车帘一角向外张望,沿途街巷景致缓缓后退,街边百姓步履匆匆,挑着扁担的货郎沿街吆喝,孩童追着卖糖人的小贩四处奔跑,声声叫卖交织成鲜活市井画卷,看得她兴致盎然。
“没想到大靖寻常街巷便有这般鲜活光景,往日出行皆是乘坐侯府镶金马车,前呼后拥一众仆从开路,百姓纷纷避让,压根瞧不到这般原汁原味的市井模样。”沈清鸢小声感慨,前世她穿梭现代闹市随心所欲,如今换了朝代,换了身份,连逛集市都要小心翼翼乔装躲藏,细细想来又好笑又无奈。
锦棠坐在一旁细心清点随身银两,除去日常碎银,还特意带了几块小锭银子以备不时之需,闻言笑道:“这便是贵门与寒门的区别,寻常百姓出门随意自在,咱们身为侯府中人,一言一行都被身份桎梏,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稍有出格举动,转眼便能传遍京中勋贵圈子,沦为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老夫人平日里反复叮嘱小姐谨守大家闺秀规矩,便是怕流言蜚语损伤侯府颜面。”
说话间,驴车渐渐靠近城南闹市,还未抵达集市街口,耳边已然传来喧闹人声,锣鼓声响、小贩吆喝、孩童嬉闹、杂耍班子的喝彩声层层叠叠汇聚一处,隔着老远便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闹气息。车夫停下驴车,低声隔着布帘禀报:“小姐,前方人流密集,驴车无法驶入,暗卫其余四人已经分散混入集市各处,分守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咱们步行入内即可。”
三人掀帘下车,放眼望去,宽阔街道两侧密密麻麻摆满各式摊铺,连绵数里望不到尽头。道路左侧是吃食摊铺,蒸笼升腾起滚滚白雾,炸油糕的油锅滋滋作响,各色南北小吃一字排开;右侧是杂货摊铺,竹编器皿、丝线绣品、玉石小摆件琳琅满目,更有几个异域商贩摆着珊瑚、琉璃、香料等中原少见货品,用半生不熟的大靖官话招揽客人。来往行人摩肩接踵,衣衫各异,既有粗布短打的平民百姓,也有像她们一般乔装出行的世家子弟、闺阁小姐,人人脸上带着逛集市的欢喜神色。
春杏性子最是活泼,刚踏入集市便被街口一处糖画小摊勾走目光,拉着沈清鸢的胳膊往小摊方向凑去:“小姐快看,那糖画艺人手艺绝妙,能以融化的麦芽糖画出花鸟走兽,咱们也买一个尝尝。”
守摊的老艺人须发花白,手边铜锅熬着金黄浓稠麦芽糖,手执细铜勺,手腕轻抖,滚烫糖丝落在光滑青石板上,转瞬勾勒出一只展翅仙鹤,纹路细腻栩栩如生,稍等糖体凝固,粘上一根细竹签,一件精巧糖画便大功告成。沈清鸢饶有兴致驻足观望,付了两文钱,让老艺人画了一只圆滚滚的小狐狸糖画,捏在手中轻轻咬下一小块,麦芽糖甜而不腻,带着淡淡的麦芽焦香,熟悉的甜味瞬间勾起她前世童年逛庙会的回忆。
锦棠在一旁叮嘱:“小姐慢些食用,街边小吃来路混杂,不可贪多,免得肠胃不适。”
沈清鸢一边小口吃糖画,一边缓步往前走,沿途边走边看,路过一处南方来的鲜果摊铺,筐篮里摆着荔枝、龙眼、番石榴等京城少见的南方鲜果,商贩操着软糯江南口音卖力吆喝,鲜果裹着新鲜水汽,色泽诱人。大靖交通不便,南方鲜果运往京城路途遥远,寻常百姓极少有机会品尝,价格颇为高昂。沈清鸢见商贩实在淳朴,称了两斤荔枝,交由春杏提着,预备带回府中分给老夫人与侯爷尝鲜。
行至集市中段,忽然被一圈围拢的人群拦住去路,里三层外三层挤满看热闹的百姓,中间空出一片空地,原来是走江湖的杂耍班子正在表演吞剑、耍坛子,表演者一身短打,肩扛数个青花瓷坛,脚尖轻点,瓷坛在肩头、额头、手肘来回翻飞,落地稳稳当当,引得围观百姓阵阵拍手叫好,铜钱、碎银源源不断抛进场地中央的竹篮之中。沈清鸢挤在人群外围看得津津有味,前世只在影视里见过传统杂耍,亲眼目睹才知民间艺人功底扎实,一招一式皆是常年苦练所得。
正看得投入,人群后侧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吵闹,夹杂着妇人哭喊与男子蛮横呵斥,打破周遭热闹氛围。沈清鸢眉头微蹙,素来见不得仗势欺人之事,便带着锦棠、春杏拨开人群朝着吵闹源头走去,暗卫瞧见动静,不动声色悄然靠拢,隐在附近摊贩身后,时刻留意周遭变故。
挤到近前才看清原委,一个身着锦绸华服、面色肥腻的纨绔子弟带着四个挎刀仆从,正围着一个挑着针线货担的中年妇人寻衅滋事。妇人衣衫打了多处补丁,鬓边发丝凌乱,眼眶通红不停落泪,地上散落一地针线、绣帕、绣花鞋面,不少绣品被纨绔随从肆意踩在脚下,沾染尘土损毁大半。
围观百姓三三两两低声议论,却没人敢上前阻拦,有人悄悄低声闲谈:“这是户部侍郎家的三公子周怀安,素来横行城南市井,仗着其父身居高位,欺压商贩乃是家常便饭,先前好几家小摊贩被他无端找茬,货摊全被掀翻,告状都无处申诉。方才不过是妇人货担不小心蹭到他的锦袍边角,便被他揪住不放,非要妇人赔偿十两银子,可怜妇人一日摆摊赚不到二十文钱,哪里拿得出这般巨款。”
周怀安一脚踩在一方绣着海棠的精致绣帕上,吊儿郎当挑眉嗤笑:“本公子这件云锦袍子价值三十两白银,被你破布货担蹭脏,十两银子已是体恤穷苦,拿不出银子,便把你这一摊子破烂全数赔给我,再让你身旁跟着的小丫头入府做婢女抵债。”
妇人身边站着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瘦弱小姑娘,梳着双丫髻,满脸惊恐护在妇人身前,眼眶含泪却倔强不肯示弱:“我娘亲辛辛苦苦做绣活养家,一件绣帕要缝三四日才能换几文钱,公子刻意刁难,实在不讲道理。”
周怀安被小姑娘顶撞,顿时面露恼色,扬手便要朝着小姑娘扇耳光,身旁仆从顺势就要上前掀翻剩余货担。围观百姓纷纷后退避让,生怕惹祸上身,就在巴掌即将落下的瞬间,沈清鸢上前一步稳稳拦住周怀安的手腕,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凛然:“公子身为官家子弟,当知律法规矩,不过衣料轻微蹭碰,便漫天索要巨额赔偿,肆意损毁平民赖以谋生的货物,仗权欺压弱小,于理不合,于法不容。”
周怀安被人半路拦下,抬眼打量沈清鸢,见她一身粗布衣衫,打扮朴素,只当是寻常平民女子,顿时面露轻蔑,甩开手腕冷哼:“哪里来的野丫头,也敢管本公子的闲事?识相的立刻滚开,不然连你一并带回府中发落。”
锦棠见状暗暗捏紧袖中暗藏的短匕,正要暗中示意暗处暗卫现身,沈清鸢抬手拦住锦棠,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小块刻着永安侯府暗纹的随身小令牌,令牌小巧不起眼,却是侯府嫡系才能持有的信物,寻常官员见到都要忌惮三分。她将令牌在周怀安眼前一晃,淡淡开口:“户部侍郎周大人管教无方,纵容子嗣闹市寻衅滋事,损毁百姓财物,若是我今日把此事递到京兆尹衙门,再写书信送往户部呈给周侍郎,不知周公子觉得,令尊是会护着惹祸的你,还是会依照律法秉公处置?”
周怀安本是嚣张跋扈,可瞥见令牌上独一无二的永安侯府纹饰,脸色瞬间由嚣张转为惨白。永安侯手握京畿部分兵权,深得帝王信任,地位远在户部侍郎之上,其父周侍郎平日里在朝堂之上见到永安侯都要躬身行礼,万万不敢得罪侯府。他方才只顾横行霸道,压根没料到看似布衣的女子竟是永安侯府中人,双腿微微发颤,方才的蛮横气焰消散得一干二净。
“原、原来是侯府贵人,在下有眼无珠,一时糊涂做错了事,还望小姐恕罪。”周怀安慌忙躬身赔罪,连忙喝止身边仆从,“还愣着干什么,立刻把损毁的绣品捡拾收拾妥当,按市价加倍赔付这位大娘损失!”
仆从不敢怠慢,连忙蹲下身小心翼翼收拾散落针线绣品,又从周怀安随身钱袋里取出二两银子递到妇人手中。二两银子对于走街串巷的针线妇人而言,足足抵得上大半年的营收,妇人捧着银子喜极而泣,拉着女儿连连朝着沈清鸢屈膝道谢,千恩万谢不停道谢。
周怀安满心惶恐,生怕沈清鸢揪着过错上门参奏其父,再三赔礼之后不敢多做停留,带着一众仆从狼狈匆匆离去,生怕再惹沈清鸢不悦。围观百姓见状纷纷面露惊喜,连连夸赞沈清鸢仗义出手,不少商贩凑上前来道谢,感叹今日多亏贵人解围,免去一桩无妄之灾。
待人群渐渐散去,针线妇人执意要将一方绣工绝佳的双面绣牡丹手帕赠予沈清鸢作为谢礼,沈清鸢推脱不过只好收下,看着母女二人收拾好货担继续摆摊谋生,方才转身继续闲逛。春杏满脸兴奋:“小姐方才太威风了,方才周怀安嚣张跋扈的模样转瞬变得畏首畏尾,真是大快人心,往日听闻周公子欺压商贩,一直无人能管束,今日总算被小姐治住。”
锦棠笑着附和:“也就是小姐有侯府身份撑腰,寻常百姓遇上这般纨绔,只能自认倒霉破财消灾。不过方才险些闹出冲突,好在暗卫一直在侧待命,没出什么纰漏。”
三人顺着集市继续往前走,穿过吃食摊铺区域,来到一处售卖异域小玩意儿的摊位前,摊主是个蓝眼卷发的异域商人,摊上摆着琉璃发簪、镂空银质小摆件、异域香料与小巧罗盘,样式新奇别致,是中原作坊极少能制作出的物件。沈清鸢蹲下身细细挑选,看中一枚通透天蓝琉璃吊坠,吊坠打磨圆润,内里仿佛藏着流云纹路,配着细银链,模样精巧。
异域商人用生硬汉话报价三百文,沈清鸢爽快付银收下,打算带回送给远在别院静养的三妹妹沈清瑶。沈清瑶自幼偏爱各色新奇首饰,见到这般异域琉璃定然欢喜。一旁春杏看上一盒香气馥郁的异域花草香粉,粉盒是雕花红木打造,内里香粉香气清雅持久,当即掏钱买下。
正挑选物件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润男声:“没想到能在市井集市偶遇永安侯府沈小姐,在下还以为小姐素来深居侯府,极少踏足民间市集。”
沈清鸢闻声回头,只见一位身着月白锦袍、手持素色折扇的年轻公子立在身后,面如冠玉,眉眼温润,正是新晋科举二甲进士苏砚之。苏砚之出身寒门,凭借自身才学金榜题名,早前因一桩赈灾粮案与沈清鸢相识,二人皆是心怀百姓之人,颇为投缘。他身旁跟着一位书童,同样一身布衣,想来也是乔装出门逛集市。
沈清鸢有些意外,收起手中琉璃吊坠浅笑:“苏进士竟也有空前来城南闲逛,我闲来无事厌烦侯府拘束,便换了布衣悄悄出门散心,没想到在此处巧遇故人。”
苏砚之收起折扇拱手行礼,目光扫过三人一身粗布衣衫,忍俊不禁:“小姐这般装扮若是不开口,在下险些认不出来,侯府千金混迹市井,倒也是一桩新奇趣事。方才在下在另一侧目睹小姐出手惩戒纨绔周怀安,行事利落心怀仁善,难怪京中人人都夸赞永安侯府嫡女聪慧明理,有侠女风骨。”
几人顺势结伴同行,苏砚之常年游走民间体察民生,对城南集市各处摊铺了如指掌,主动充当向导,带着沈清鸢去往几处藏着小众好物的隐秘小摊。途经一处古籍旧书摊,摊主是个落魄老秀才,摊上摆着不少绝版孤本、前朝手抄书卷,还有几本失传民间话本。沈清鸢素来喜爱藏书,蹲在书摊前细细翻阅,接连挑出五本稀缺古籍与三套趣味民间话本,苏砚之在一旁帮忙议价,凭借与摊主熟识的情面,以极低价钱尽数买下。
老秀才捧着到手银两连连道谢,感叹遇上懂书惜书的贵人,絮絮叨叨说起自己落魄缘由,原是家中儿孙染病耗光积蓄,无奈只能变卖珍藏古籍糊口。沈清鸢心生恻隐,额外赠予老秀才一小锭碎银,嘱咐其先为儿孙寻医问诊,老秀才热泪盈眶再三叩谢。
一路闲谈间,苏砚之说起近日朝堂琐事,户部侍郎之子周怀安横行市井并非个例,京中不少勋贵子弟依仗家世肆意妄为,欺压底层百姓,地方小官碍于权贵权势不敢管束,百姓告状无门苦不堪言,他正打算寻合适时机上书朝廷,恳请圣上整治京中纨绔乱象。沈清鸢闻言深表赞同,二人驻足在街边茶棚,点上一壶粗茶,坐下探讨整治乱象的可行办法,从律法完善到勋贵家风管束,各抒己见,言谈间越发投机。
锦棠与春杏守在一旁,安静等候,时不时留意周边动向,暗处暗卫依旧分散警戒,将周遭潜在隐患尽数排查妥当。茶棚外人流往来,卖花姑娘挎着盛满野花的竹篮沿街叫卖,新鲜的雏菊、蔷薇带着晨露清香,三两文钱便能买上一小束。沈清鸢一时兴起,让春杏买来一小束各色野花,随意插在随身携带的空瓷瓶里,朴素野花衬着粗布衣衫,反倒生出别样雅致。
闲谈将近一个时辰,天边日光渐渐西斜,暖金色余晖洒落在集市屋檐之上,摊铺陆续开始收拾货品,不少百姓渐渐返程归家。锦棠抬眼望向天色,轻声提醒:“小姐,时辰不早,咱们先前说好日落前赶回侯府,再耽搁下去城门临近落钥,街巷入夜多有宵禁,返程不便。”
沈清鸢抬眼望去,落日坠在远处城楼檐角,漫天云霞染成橘红,方才热闹喧嚣的集市慢慢褪去鼎盛人气,不少摊贩收摊挑担离去,烟火气息依旧绵长。她朝着苏砚之拱手道别:“今日多谢苏进士引路相伴,收获满满,天色已晚我需启程回府,日后若是有空,可到侯府登门拜访,咱们再续闲谈。”
苏砚之含笑颔首:“能与小姐同游市井亦是在下之幸,小姐一路慢行,注意路途平安。”
辞别苏砚之后,三人沿着来时路线折返,暗卫陆续收拢身形,分前后护卫,回到先前停放驴车的僻静小巷,登上驴车启程返程。车厢之内,春杏兴冲冲清点一路采买的物件:南方鲜果、琉璃吊坠、异域香粉、绝版古籍、绣帕、糖画剩余小块,满满当当堆满车厢一角。
“今日出门当真值当,不仅逛遍新奇集市,还出手帮了受难的针线大娘,顺带结识苏大人闲谈时政,比起闷在侯府院中发呆有趣百倍。”春杏把玩着手中红木香粉盒,眉眼满是欢喜。
沈清鸢靠在车厢壁上,手里捏着那方针线妇人赠送的海棠绣帕,帕面针脚细密,海棠花开栩栩如生,指尖摩挲柔软绣线,轻声笑道:“身居侯府高墙之内,见惯了锦衣玉食、尔虞我诈,偶尔走入市井人间,见识寻常百姓的悲欢生计,方才懂得安稳日子来之不易。看似琐碎的街头小事,藏着世间最真切的人情冷暖,往后但凡得空,我还想寻机会悄悄外出,多体察民间疾苦,也好日后帮着侯爷处理家事、对接地方事务时,少些纸上谈兵的空泛想法。”
锦棠一边整理散乱物件一边劝慰:“散心固然是好,只是往后外出需更加谨慎,今日偶遇纨绔已是侥幸,万一碰上蓄意针对侯府的歹人埋伏,后果不堪设想。老夫人年纪大了,若是知晓小姐私自乔装逛闹市,免不了一顿叮嘱说教。”
说话间,驴车缓缓行至侯府西角门外,暗卫先行探查周遭无异常后,悄然撤去护卫隐匿归位。三人快步从小角门溜回揽月轩,刚踏入院门,便撞见拄着紫檀拐杖、由丫鬟搀扶闲逛后花园的侯府老夫人。老夫人目光落在三人一身粗布衣衫与满地零散物件上,先是一愣,随即眉梢扬起,眼底藏着笑意。
锦棠心头一紧,慌忙上前屈膝行礼,暗自懊恼还是没能瞒过老夫人的耳目。沈清鸢索性坦然上前,挽住老夫人手臂撒娇,将今日城南集市见闻、出手帮扶针线妇人、偶遇苏砚之的趣事一五一十娓娓道来,顺带拿出买回来的南方鲜果与精致绣帕递到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捏起一颗荔枝剥开果皮,清甜汁水充盈果肉,入口鲜嫩,听完整件经过非但没有训斥,反倒开怀大笑:“我早就瞧出你整日闷在院中憋闷难耐,前些日子便默许锦棠暗中帮你筹划外出,只是叮嘱务必注意安全。能心怀善意帮扶弱小,见识民间百态,远胜过整日困在厢房死读女规典籍。这些鲜果留一部分晚膳时分让厨房烹制,余下送去侯爷书房与各房姊妹处分赏。”
原本悬着一颗心的锦棠与春杏闻言齐齐松了口气,相视一笑,悬着的石头总算落地。
暮色慢慢笼罩整座永安侯府,揽月轩内点起盏盏琉璃宫灯,暖黄灯光映着满桌从集市带回的各色物件,窗外晚风穿廊而过,捎来院中牡丹与草木的淡淡清香。沈清鸢吩咐厨房把新鲜荔枝、山药糕点摆上小桌,祖孙二人伴着晚风闲话家常,聊着城南市井的奇闻趣事,屋内欢声笑语阵阵,褪去侯府森严规矩,满是寻常人家的温馨闲适。
入夜之后,沈清鸢坐在书桌前,借着宫灯灯光翻看白日淘来的绝版古籍,随手将那枚天蓝琉璃吊坠妥善收进首饰匣,又把针线妇人赠送的海棠绣帕平铺在枕边。白日市井的喧闹、百姓的喜乐辛酸、出手助人的畅快一幕幕在脑海浮现,提笔在随身手记上细细记录今日见闻,从集市各色新奇物产到纨绔扰民的乱象,一字一句落笔工整。
她知晓侯府立足朝堂,从来不是靠着高墙与爵位固步自封,唯有亲眼看见民间烟火、体察百姓难处,才能在往后纷繁复杂的朝堂风波与家事抉择里守住本心、行事公允。窗外夜色渐深,庭院归于静谧,唯有廊下檐角铜铃伴着晚风偶尔轻响,为这一日闲游市井、偶揽琐事的侯府日常,落下温柔收尾,而一场因市井偶遇埋下的整治纨绔乱象的小小伏笔,也悄然在京中风云里,慢慢酝酿出新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