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野猪被卸完收拾好之后，队伍在白桦林子里多歇了大半个时辰。赵大壮的腿经过包扎之后血已经止住了，虽然伤口还在隐隐地疼着，但他扶着树干站起来试着走了几步之后觉得还能走，便坚持不让郭树林和郭安轮流扶他，自己拄着一根被砍刀削去了枝杈的粗树枝当拐杖，一瘸一拐地跟在队伍后面走着。郭春海把他的背篓里的东西分装到了其他人的背篓里，把最重的肉块分了三个人的篓子装着，又把赵大壮原来背着的红布木匣和鹿角签子那些采参用的工具单独拎出来放在自己背篓的最上层。队伍重新出发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偏后的时辰了，日头从头顶移到了西侧，斜斜的光线穿过白桦林子的树冠，在地上投下了一条一条明暗相间的长条影子，像是地面被画上了一道道平行的斑马纹。
好在剩下的路不算太远了。穿过白桦林子之后，地势忽然陷了下去——一片椭圆形的深谷出现在眼前，谷底距离他们站立的边缘大约有十几丈的落差，两侧的岩壁陡峭而潮湿，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暗绿色苔藓，谷底是一条窄窄的溪流在乱石之间蜿蜒穿过，水声被谷壁拢着放大了好几倍，哗哗地响着像一整架水车在不停地转动。郭春海在谷口边缘站住了，他朝谷底望了一阵子，目光沿着谷壁西侧那片最背阴的岩面慢慢地扫过去，扫到一处被矮灌木半遮半掩的石壁根下的时候停住了。那片岩壁上长着一小丛藤蔓状的低矮植物，叶子密密匝匝的，在午后的斜阳里泛着一层老绿色的暗光。他看了一会儿之后嘴角那条线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转头对后面的人说了一句：到了，下去吧。路有点陡，小心脚下。
下谷的路是一条被溪水冲刷出来的碎石沟，坡度陡而且满是松动的碎石和圆滑的卵石，每一步踩下去都要先试探着把重心放稳了才敢走下一步。郭春海走在最前面，他的脚步在碎石上踩出一个个稳当的印记，偶尔停下来回头看一眼后面的人，确认大家都跟上了才继续往下走。郭树林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脚下好几次踩在松动的石头上滑了一下，但他每次都及时用手撑住了旁边的岩壁或者灌木的枝条稳住了身体，裤腿上沾了厚厚的一层泥浆和苔藓的绿色汁液，膝盖上那两片布面被磨得毛了边。赵大壮拄着拐杖下谷的时候最吃力，他受伤的那条腿不能受力太重，每次迈步都要先把拐杖在下面探实了才敢把重心移过去，额头上的汗珠密密麻麻地渗出来淌在脸颊上又被风干了留下了细细的盐痕。郭安走在他身旁半步远的位置，虽然没有伸手扶他但一直保持着随时能接住他的距离，像一个在暗处牵着一根看不见的线的人，线那头系着赵大壮的腰，线绷着但松紧适度，既不会勒到他也不会让他掉下去。
下到谷底之后，空气明显地比上面凉了好几度，带着一种潮湿的、混合着水汽和腐殖质的气味，吸进肺里的时候觉得凉丝丝的。谷底的溪水在乱石之间发出清亮的响声，水色清浅可以看到水底彩色的小石子被水冲刷得圆润光滑，偶尔有一两条细长的银色小鱼从石头缝里蹿出来又缩回去了，速度快得像一眨眼就没了。郭春海沿着溪边的石滩往谷底西侧走了一小段路，然后在一块长满了青苔的巨石前面停了下来。他绕到巨石的背面，用手拨开了几丛挡路的矮灌木和蕨草，露出了那面他一直在找的石壁——石壁不高，大约一人多高、两丈来宽的样子，表面潮湿且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暗绿色苔藓，但在苔藓的间隙里，密密地长着一片人参植株，茎秆紫褐色、掌状复叶一片叠着一片地朝四面展开着，最高的那几株顶着已经变成深红色的伞状花序，籽粒饱满得像一颗颗被缩小的红玛瑙珠子缀在枝条顶端。郭春海在那面石壁前面蹲了下来，他没有急着动手，就那么蹲在那里看着那些参株，目光从植株的叶片形状和颜色上判断着地下的参龄，从茎秆的粗细和节间距的长短上估算着参体的品相。他的眼睛在那片参地上慢慢扫了一遍之后，目光最终落在了最左侧一株植株上——那株人参的茎秆比旁边的粗了将近一倍，颜色也更深，紫褐色的茎面上还带着一层细密的纵向纹理，顶端的参籽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稀疏的几颗还挂在干枯的花梗上，叶片虽然有些泛黄了但掌状复叶的数量比周围的多了一片。郭春海盯着那株参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这棵有年头了。
他跪了下来，先在那株老参前面磕了三个头。三个头磕得不快不慢的，额头触地的时候停顿了一瞬才抬起来，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平时郑重了许多，像是完成了一道从祖上传下来的手续，不走过这道手续他的手就不能伸进土里去碰那根已经在地底下长了几十年的东西。磕完头之后他从背篓里取出那只红布木匣放在一旁的干石头上，然后拿出一根鹿角签子和一把细竹片，在参株外围大约一尺远的位置先划了一个圆圈，然后开始清理圆圈内的杂草和碎石，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把表层的腐殖土拨开了，露出了底下深褐色的厚实土层。
挖参是一件急不得的事。郭春海的手指在土层里移动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不知多少倍，每一根指头的动作都像是被放慢了镜头一样，在土壤里缓缓地探寻着、感知着那些细如发丝的参须的走向。他用鹿角签子从外围向中心的方向一点一点地剔着土，每一次下签子的深浅和角度都经过了眼睛和手指的联合判断才落下去，挖出来的土被细竹片拨到旁边的枯叶上堆着，堆成一小堆一小堆的，像一座一座微型的小土丘环绕着正在被发掘的参体。其他人围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没有人出声说话，连呼吸都尽量放轻了，怕声音的震动会传进土里惊动了那根参的须根。大黄卧在几尺之外的石头上，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眯着看着郭春海的手指在那片土地上慢慢地移动，尾巴偶尔在地面上扫一下又停住了，像是也在学着保持安静和耐心。
那棵参被挖出来的过程花了整整一个时辰。郭春海的手指在土层中遇见的每一根须根都被他细心地拨开了周围的土之后才让那根须子自然地露出来，没有一根是被他碰断或者扯断的。最后，当鹿角签子在参体底部的深层土里探到了人参主根的末端时，他停了一下，用最小的幅度把签子沿着主根的弧线走了最后一道，然后双手伸进已经松开的土层里把整棵人参轻轻托了出来。人参在他掌心里离开土壤的那一瞬间，周围围着的几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那棵参太大了。芦头粗长，上面留着三四个已经干枯的茎基疤痕，层层叠叠地堆着像一座微型宝塔的塔基。芦头以下的参体敦实而厚重，整体呈典型的字形分岔，左右两条主根对称地展开着，表面布满了一圈一圈细密而清晰的横纹，颜色浅黄中透着微微的淡褐色，皮色老熟而滋润，像一块被岁月养出了包浆的旧玉。参体的长度从芦头到须根末端差不多有将近一尺，主根的分岔处最粗的部位比郭春海的大拇指还粗了一圈，整棵参被他托在掌心里的时候沉甸甸的，带着一种刚从湿润的土壤里出来的那种敦厚而温润的质感，表面的泥土被他的手指轻轻拂去了之后露出了底下干净而完整的皮色，那层皮色在斜阳的光线里泛着一种内敛的、不张扬的柔光，像一件被收藏了很久的旧物终于被拿到日光下重新看了一眼，不刺眼但耐看，越看越觉得那层颜色是几十年光阴一层一层叠上去的，每一层都薄薄的但叠多了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郭春海托着那棵参看了很久。他看它的芦头，数着上面那几个干枯茎基的数量和排列方式，估算着它的年份；他看它的体形，用指腹轻轻感受着参体表面的横纹的深浅和密度，判断着它的品相等级；他看它的须根，看那些须根虽然细长但保存完好的程度，确认他在挖掘的过程中没有伤到任何一根有用的须。看完之后他把参轻轻地放进红布木匣里，先铺了一层干净的红布衬垫，然后把参体小心地摆正了位置，让两条主根的自然分岔贴合着匣底的弧线摆放得妥帖舒服，再用剩余的红布把参体松松地裹了一圈，盖上匣盖的时候动作轻得像在给一个睡着了的婴儿盖被子。他把木匣合拢之后用细麻绳在匣身外面缠了两道系紧了，然后端着那只木匣站起来，对着石壁的方向又微微躬了一下身才转过身来面对众人。他脸上的表情在斜阳中看不太真切，但声音里那层压不住的微暖的厚度是能听出来的：这棵参比去年挖到的那棵还大。卖了之后，给安安存着当学费。郭树林凑过来想看一眼，郭春海把匣盖掀开了一条缝让他看了一眼就合上了，就那一眼也够郭树林记住的了——他说那参的皮色跟玉似的，真好看。钱满囤在旁边搓着手，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他的眼睛在那只红布木匣上落了好几次，像是在确认那棵参确实被安放在里面了、确确实实地被挖出来了、确确实实地属于郭家了，每一次确认完之后他脸上的笑意就又多了一分。
挖完了那棵参王之后，郭春海没有急着继续挖其他的参。他在石壁根下找了一处相对平坦干燥的地方坐下来，把红布木匣放在膝盖上又打开了匣盖看了片刻，确认参体在匣子里放置的状态稳定、没有因为移动而移位之后才合上盖子重新系紧了。他喝了几口水，然后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西斜得很厉害了，谷底的阴影比刚才又长了几分，空气里的凉意也越来越重了。今天不挖了，他说，天快黑了，先扎营。明天一早再把这面石壁上的参都收了，两天的活不急在这一时。郭安和赵大壮开始从背篓里往外掏宿营用的东西——一块油布铺在谷底一块相对平坦的沙土地上，上面再铺一层干草和枯叶，几个人轮流把各自的背篓靠着岩壁排好，郭安在石壁根下的避风处生了一堆火，火光照着谷壁的时候把那些潮湿的苔藓映出了墨绿油亮的色泽，像一片被点亮的暗绿色的绒毯铺满了整面石壁。郭树林坐在火堆边上把今天背了一路的野猪肋排从油纸包里取出来，用一根削尖的粗树枝穿好了架在火上烤着，油脂滴落在火堆里的时候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在谷底的空气里弥漫开来，混合着柴火燃烧的烟气、溪水的清冽湿气和深谷里那种特有的、被两面的石壁拢住了的潮湿的草木气息，几种气味混在一起被火烤热了往人脸上扑过来的时候，让人觉得自己此刻正坐在一个被大山用两堵厚厚的石墙捧在掌心里的地方，头顶的天已经被两侧的岩壁收窄成了一道狭长的、正在从灰蓝变成深蓝的带子，带子的边缘处已经冒出了第一颗星星，又小又亮的，像一颗被谁用针尖刺穿了夜幕透出来的光点，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中固执地亮着，亮得让人看了就安心，觉得这片山里不管多深的地方都有光在照着，不管多暗的角落都不至于让人找不着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