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宗义拿起一看,是一张军火的报价清单,上面用德文和中文写着:
毛瑟98步枪,品相八成新,配有刺刀、背带、保养工具,每支配弹二百发,价格一栏是空着的。
“这种成色的毛瑟98,洋行可以陆陆续续组织十万支。”
理查德开始给章宗义详细地解释:
“德军陆军正在陆续换装,要将原来的圆弹头子弹改为尖弹头。所以不适配的毛瑟98步枪全部要换下来。
洋行拿到了一部分货,第一批一万支,选的都是斯潘道兵工厂生产的,虽然是二手货,但质量没的说,枪匠看了都挑不出毛病。”
理查德拿出一支雪茄,剪掉封口,划了根火柴点着,开始吞云吐雾。
雪茄的烟雾在阳光里缓缓升腾,灰白色的,像一条蜿蜒的蛇,探查着章宗义的心理。
他吐出一口烟,目光沉静而笃定地开始了推销,试图挑起章宗义的购买欲:
“这批枪都是军营里出来的,没有上过战场。而且洋行请德国枪匠一支一支挑过的,层层把关,都是精品。配件也全,绝对是好东西。”
章宗义拿着那张清单,又仔细看上面的内容,不是想从里面了解什么,是在琢磨,这批枪对于自己有什么用。
买枪的资金不缺,关键是买来何用。
“什么价?”
“三十八块洋元一支,配套齐全,送二百发子弹。”
理查德伸出三根手指,手指粗短,指甲修得整齐。
“这个价,连汉阳造都买不到。湖北枪炮厂那边,新枪要四十几元,还得排队等。我这可是毛瑟,德国原装。”
“前天刚到五千支,我看了,支支都是八成新。会很抢手的,你要不要给买一点?”
章宗义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清单放下,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
街上人来人往,几个挑担子的小贩在吆喝着什么,声音被玻璃隔在外面,只看见嘴巴一张一合。
一个老太太牵着小孩子从洋行门口走过,孩子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边走边舔。
他在想事情。
说句公道话,如果枪没问题,三十八块银元一支,还真不贵,比汉阳造低三、四元,还附带二百发子弹。
理查德没有忽悠他,既是推销,也是站在朋友的提醒。
关键是汉阳造要排队,湖北枪炮厂产能有限,各地订单排到了明年,质量还没有毛瑟好——汉阳造打着打着就可能卡壳,毛瑟打几千发照样顺溜。
原料钢材,加工工艺,汉阳造和毛瑟98比,那差距都不能说。
从实用上,章宗义肯定愿意选择毛瑟98,各项都放心呀。
他也不是拿不出这个钱。
关键是帐篷空间里还有三千六百支莫辛纳甘,那也是沙俄政府委托法国军工厂生产的高档货,枪管精钢锻造,膛线冷锻成型,比毛瑟只强不弱。
枪支自己够用,缺的是毛瑟弹药,这也是自己使劲给礼和洋行订购子弹的原因。
不过倒不是就无解。
圆弹头时期,汉阳造和毛瑟98的子弹口径都是7.92毫米,虽然装药量和弹头口径稍有差异,但毛瑟98勉强可以“吃”汉阳造的“粗粮”
汉阳造的子弹自己可以通过巡防营的采购体系从湖北枪炮厂调拨,价格便宜,渠道稳定。
这批枪真是好东西,自己放弃是有点可惜了,章宗义在心里一阵患得患失的惋惜。
倒卖枪支?小批量没意思,大批量太扎眼了,容易引火烧身。
还是算了吧,医药、火柴、手榴弹都是自己赚钱的买卖,没必要什么生意都做。
“理查德先生,”章宗义放下咖啡杯,看着对方,目光很平静,“这批枪,我不要。”
理查德愣了一下。
他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杯里的咖啡微微晃动,显然没想到章宗义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章先生,这批货真的很好,价格又便宜,是个入手的机会。”
“我知道。”章宗义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不是货不好,是巡防营改编的时候,衙门会下发湖北枪炮厂的汉阳造。不过,我可以给你往陕西督练公所和甘肃新军那边推销。”
章宗义的武装势力成正规军了,武器和军饷都由朝廷承担,这也是章宗义放弃这批枪的一个因素。
当听到章宗义可以帮忙推销时,理查德眼睛里已经熄灭的光又重新燃了起来,像一盏被风吹歪的灯又正了回来。
他点了点头,嘴角往上扯了扯。
“这样也好,销售出去,自然少不了章先生的好处。”
等了一会,他又像是在替章宗义惋惜,补了一句,:
“不过这批货真的很抢手。昨天苏州商团的人也来看过,他们非常有兴趣。当场就要了两千支,一部分自用,一部分销售。”
“您要是联系好新军那边,早点告诉我,我好给您留货。”
章宗义点点头,转换了话题,又和理查德咨询起子弹在国内生产的可能性。
子弹的消耗量大,五百万发听起来多,真打起来,几场大仗就没了。
如果能生产子弹,那不但能保障自己使用,还可以对外销售,和生产手榴弹的思路一样,卖消耗品。
一问下来,设备、电力、底火、铜材采购;技术引进、工人培养;还要获得清政府的许可,一大河滩的事情,听得章宗义脑袋直膨胀。
两人正聊得高兴,忽然,门被敲响了。
一个华人买办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位中年华人。
为首的中年人身着藏青长袍,浆洗得极挺括,褶子像刀裁的一样。
眉宇间透着久居上位的沉稳,目光扫过来的时候不急不慢,一看就是有身份的讲究人。
一进门,那个华人买办就给理查德汇报:“理查德先生,苏州商团的两位大人,过来签订合同,要提两千支步枪。”
理查德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眉毛微微上扬,嘴角轻轻一翘。
但他转向章宗义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换了,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像是在说:“你看,这批货是很抢手,我没骗你吧。”
章宗义看到理查德有客人上门,他微微颔首,站起身,道:“那我先告辞,明天就回去了。有什么事情,我们再联系。”
理查德也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手心温热,力度适中:“我的朋友,再见。”
章宗义特意看了一眼那两位苏州商团的人,转身走出了洋行,
门外,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晒得人头昏。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身后的洋楼,窗户玻璃反射着阳光,晃得他眯了眯眼。
苏州这边还是经济发达,商团都这么有钱,一次就订购了两千支毛瑟98,算上折扣,也差不多七万银元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几家团练合股的买卖。
苏州地面上的团练不少,如果有一家牵头,几家凑一凑,订单也就出来了。
自己用一部分,对外销售一部分,是个买卖。
这些地方,较早地接触了资本经济,商人们的头脑,精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