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邑缉私分局,郎德胜的面前摆着一份情报,是线人刚从送来的。
情报上说:章宗义后天要亲自押一批盐从同州府运往澂城,路线走官道,只有二十个人护送。
郎德胜看着这份情报,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
二十个人,章宗义亲自押运。
这是他等了好几个月的机会。
但他没有马上行动。
他想了想,问坐在对面的线人:“这个消息,可靠吗?”
“可靠。”那人说,“是章宗义身边的人送出来的。他亲眼看到装盐货。他肯定地说,他们内部用盐量很大,吃的盐一直都是私盐。”
郎德胜盯着那份情报,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这次,我要让他插翅难飞。”
翰林巷会办公所这边,老蔡把最新得到的情报摆在桌上。
“东家,郎德胜已经收到了消息。他正在调兵,准备在后天拦截你的私盐‘押运队’。”
章宗义点了点头。
“用了点手段,多方都验证了。”老蔡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探事队的人把那边线人的亲信控制了,这是画押的口供。”
章宗义拿起纸,看了一眼。
口供不长,只有多半页,但内容很实在:
第一次,提供给对方的是自己这边的团练情况,多少人,多少枪,新招的团丁有多少;
第二次,是章宗义在同州府会办公所都在干什么,连自己这两天看的《钦定平定陕甘新疆回匪方略》,都写在了上面;
第三次,列了大庆关参与私盐的几大刀客势力,张桂平的名字赫然在列。这个是半公开的,但这个内鬼提供的更详细,还带着分析。
三次,每次收了多少钱,写得清清楚楚。
看着口供上写着的,提供信息的内鬼名字,这是几个让他心痛的字。
章宗义看了很久,手微微一颤。
他把纸放下,闭上了眼睛。
屋子里很安静。
姚庆礼靠在墙上,手里握着驳壳枪,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
他的伤还没好利索,硬撑着从西安赶回来了。
老蔡坐在对面,等着章宗义开口。
过了很久,章宗义睁开眼睛。
他下不去手呀,即是自己的玩伴又是自己的兄弟,是和他一起同生共死地冲锋过兄弟。
“先不要动他。”章宗义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严密监视他的动静。”
老蔡点了点头。
章宗义站起来,直接出门。
“庆礼,”他头也不回地说,“你身体还没好利索,这次不用去了。”
姚庆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章宗义落寞的背影,又把嘴闭上了。
章宗义带着二十个人,押运几辆马车缓缓驶出了同州府城的北门。
出城的时候,就看见有个骑马的年轻人看了车队几眼,打马跑了。
在洛河桥头,郎德胜早已布下伏兵。
车队刚驶上桥面,两侧河滩上就冲出七八十名缉私队的兵丁。
麻子队长带队,紧紧围住了章宗义的车队。
“停下,都别动!检查!”
章宗义示意亲兵们靠后,让孙二彪解开马车上的货物,让缉私队的人检查。
麻子队长亲自下马,打开第一个布袋,里面就是满满的粗盐。
他伸手抓了一把,搓了搓,盐粒粗粝而真实,没有杂质,是顶好的颗粒盐。
打开第二个布袋,仍是满袋子粗盐。
第三个布袋掀开,盐粒依旧雪白粗粝。
第四个、第五个……
麻子不检查了。这就够了。
只见他一挥手,缉私队兵丁直接持枪包围了上来。
“这么多的盐,盐引呢?”
“盐引?”章宗义瞟了他一眼,“没有。”
麻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人。
他哈哈笑着,“没有盐引,你竟敢私贩官盐?来人,货没收、人抓了!”
缉私队兵丁围了上来,章宗义的亲兵队也不示弱,马上拔出驳壳枪,和缉私队对峙,枪口森然相对。
嚣张,真他妈嚣张。
麻子队长查了这么多盐案,从未见过被几倍的兵丁持枪围着,还敢亮着家伙硬顶的贩私者。
就在他愣神的刹那,章宗义忽然抬手给孙二彪示意,孙二彪从怀里掏出一叠纸递给麻子队长。
麻子队长接过纸张——第一张是澂城团练开具的外出购买物资的文书;第二张是同州府官盐店销售官盐的凭证。
麻子有点傻眼,嘴抽抽的,脸上的麻子都有点变形。
这打脸来得太快了。
郎管带说今天有人从同州府运送一批私盐到澂城,这怎么成了手续齐全的官盐?
他攥着凭证的手直冒汗,喉结上下滚动。“误会,误会了。既然有凭证,又是给团练的采购,那就放行。”
马队继续行走。
身后的缉私队兵丁还站在桥头,可麻子队长一点都不尴尬,他很有耐心地望着车队驶入塬上。
看不见车队了,麻子队长还摸着满脸的麻子:
“也不是没收获。这队澂城团练拿的都是毛瑟驳壳枪,好像缉私队被袭击的关卡现场,就发现大量的驳壳枪弹壳。嗯,回去就给郎管带汇报。”
章宗义在澂城没待几天,那边建造正常、训练正常、执勤正常。
一回到会办公所,老蔡就从西院过来,低声说:“东家,恶狼的线人让我们的内鬼提供张桂平运盐的消息。”
“确定?”
“确定。狼出了大价,说如果缴获了私盐,抓到了张桂平,就给五佰银元。”
章宗义睁开眼睛,想了很久。
“这是用兄弟们的命换钱呀。”章宗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语气里透着极度的失望。
他缓缓起身,推开窗,停了好一会才说:“他要找死,谁也拦不住。”
马上,他就像下了决心似的。“老蔡,你亲自跑一趟,和张桂平商量商量押送私盐的事情。那头恶狼要,就满足他。”
朝邑缉私分局。
郎德胜面前摊着线人送过来的情报。
情报上说:三天后,张桂平有一批私盐将运往渭南县。
押运的是章宗义的手下,还有几个刀客。
情报上还附了私盐数量、行走路线、起运时间、人数和大概的武器配备。
郎德胜把情报看了三遍。
第一遍快扫,第二遍细读,第三遍逐字逐句地抠。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他的手指在官道上划了一下,停在双庙沟的位置。
双庙沟。上次他在那里等了一整天,等了个寂寞。
那是他这辈子最窝火的一天,他到现在都记得膝盖发麻、站起来差点摔倒的感觉,记得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和屈辱。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不但是私盐,还有私盐的老板,而且押运的镖队还和章宗义有关系。
私盐贩子,抓到了就是实打实的功劳。
这次一定要抓几个活口,撬开嘴,拿到章宗义和私盐有关联的证据。
到时候,就算是团练总局会办、游击将军的职务,也保不住他。
即使搞不倒章宗义,也要让他在同州官场,甚至陕西官场下不来台。
郎德胜的嘴角翘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