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桃花开。
老河道两岸的野桃树开了整整一片坡,粉白花瓣被风吹到河道上空,落在碎石滩上,落在桥墩基坑里,落在摩托车专用道的辙印里。
花台搭在野桃树最密的那段河岸上,台基用松木架了两层——底下一层铺楼兰的沙枣花,上头一层铺高昌的桃花。
楚玉前天晚上铺花的时候,花无缺蹲在花台边一朵一朵挑桃花,专挑五瓣全的,缺一瓣的放一边。
“楚玉姐姐,你这两样花不压着铺?”
“不压。混着铺。”
“楼兰的老石匠说,沙枣花压桃花,日子先苦后甜。桃花压沙枣花,日子先甜后苦。”
“哪有日子光甜不苦的。沙枣花是楼兰的,桃花是高昌的,两样花铺在一起,往后不管是甜还是苦,都两个人一起担。”
花无缺手里捏着一朵缺瓣桃花。
“那这个呢?缺瓣的也铺上去?”
楚玉把那朵缺瓣桃花拿过来,放在花无缺手心。
“这个你收着。”
“缺瓣的为什么要留?”
“齐家院的规矩——凡事留一分,不要全满。桃花五瓣全了是好,缺一瓣也是花。你今天出嫁,往后过日子也是这样,不必事事求全。缺的那一瓣,有人帮你补上。”
花无缺把缺瓣桃花夹进嫁衣袖口的暗袋里。
抬头看天色。
太阳还没升到博格达峰顶,楼兰城方向已经传来驼铃声——送亲的队伍出发了。楼兰城里能来的都来了,不能来的站在城门口敲铜盆送嫁,铜盆声隔着好几里传到老河道。
上千宾客沿着老河道两岸散开,坐着的、站着的、爬到野桃树上占位置的。树枝上挂了十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
粟特人盘腿坐在毡毯上,面前摆着干果和烤包子。
疏勒商队代表坐在下游靠水的地方,面前单独摆了一排素席——疏勒人不吃羊肉。
龟兹的铁匠们挤在一起,小声议论花台上的松木结构。
“那个卯榫接法,是高昌城墨师父的手艺。”龟兹老木匠指着台基一角,“卯是卯榫是榫,不差一厘。”
于阗玉商把玉料摆在河滩上,说要沾沾桃花和电灯的福气,玉沾了福气才通透。
党项人单独占了一片河滩。摔跤的、唱歌的、喝马奶酒的。阿母其其格带着党项妇人在河边洗沙枣,一把一把撒在老河道岔口。
秦罗敷坐在党项营地边缘,没去摔跤也没去唱歌。膝上搁着一只旧羊皮水囊,手里转着一串磨得发亮的檀木珠子。眼睛看着花台方向,又好像没在看花台,在看更远的地方。
“秦夫人,您在看什么?”阿母其其格把一把沙枣撒进河里,回头问。
“看桃花。”
“桃花怎么了?”
“党项王庭那边也有野桃树,元庆小时候爬上去摘过桃子,从树上摔下来磕掉半颗门牙。那年他才七岁,跟花无缺摔伤那年一样大。人家摔出个女王,他磕掉半颗牙,说话漏风漏了小半年。”
阿母其其格没接话,又抓了一把沙枣撒进河里。
高昌城的方阵占了花台正下方最前排的位置。
铁匠老婆是宴席总管,腰间系着三条围裙。一条擦手,一条擦汗,一条拍人——谁偷吃还没烤透的羊肉串,拿第三条围裙拍谁。
铁木尔在花台侧面架了个简易铁匠炉,风箱呼哧呼哧拉了一早上,徒弟在旁边递锤子递钳子递焦炭。
“师父,焦炭火候比木炭猛。”徒弟擦着汗。
“废话。这是老河道裂解炉回收渣油烧出来的,能不猛?”铁木尔从炉子里夹出一块烧得通红的花形铁片,往冷水里一浸。嗤啦一声,白烟冒起。
“这又是什么?”
“铁花,高昌老规矩,大婚撒铁花。铁花落地上溅火星,火星越多日子越旺。”
驼队老领队牵着骆驼站在花台后方,骆驼脖子上挂满铜铃铛,每一只铃铛都擦得锃亮。骆驼不习惯这么多人,蹄子在地上刨了好几回。
“再站一会儿,等新娘子来了咱就能走。”老领队拽着缰绳小声哄。
骆驼哼了一声,嘴里还在反刍。
赵石头带着摩托车队在河对岸守着,每辆车后座都插着一面小旗——唐字旗旁边绣了一朵沙枣花。
“这旗是专门给楼兰大婚绣的。”赵石头摸了摸旗角,“王妃亲手绣的。”
放羊老人赶着羊群在花台下游坡地上吃草,羊脖子上系了红布条,啃桃花瓣啃得比草还香。
“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桃花开得这么疯。”放羊老人蹲在坡上抽旱烟,“怕是楼兰的风来送嫁了。”
其其格从苗床那边赶过来,抱着一捆梭梭苗,苗根上还裹着湿泥。走到花台边上蹲下来,挑了几棵最壮的苗,沿着花台台基种了一圈。
阎媚从镇北城方阵里出来,走到其其格身边,把一匹折得整整齐齐的狼皮塞进她手里。
“阎姨,这是——”
“给你的。上次那匹是育苗裹着保暖的,这匹是让你出嫁那天披的。”
其其格脸红到耳根。
“阎姨,我还没到出嫁的时候。”
“早晚的事。”阎媚把狼皮往其其格怀里一塞,转身就走,“你先收着。回头你跟破城——算了不说了,今天是楼兰女王大喜的日子,不提那个嘴笨的。”
隘口哨塔上,李破城握着望远镜往老河道方向看。嘴抿成一条线,一句话不说。
“将军,您不下隘口去花台那边?”副将忍不住提醒。
“不去。”
“那是楼兰女王大婚——西域千年难遇的盛况。”
“我走了隘口谁守?都去喝喜酒了,万一隘口出点什么事——”
副将没再劝,背过身偷偷嘟囔了一句。
“嘴笨的人连躲喜酒都躲得这么硬邦邦。”
花无缺的送亲队伍从楼兰城出发,一路向东。
穿过沙枣林,穿过粟特人聚居区,穿过那条唐王第一次到楼兰时走过的碎石路。
尉迟衍亲自牵马,花无缺坐在马上,楚玉缝的那件红嫁衣在晨光里红得像一团火。面纱没戴,脸露在外面。那道七岁的疤被桃花瓣的光影遮得若隐若现。
楼兰城的妇人们跟在马后,往路上撒沙枣花瓣,沙枣花瓣撒了一路,撒到老河道的时候和桃花混在一起。粉的白的黄的,分不清哪片是楼兰哪片是高昌。
马队走到花台前,尉迟衍松了缰绳,单膝跪地。
“女王,老臣送你送到这里。前面是唐王的花台,老臣不能上去。”
花无缺下马,弯腰扶起尉迟衍。
“尉迟叔,你起来。你是我父王的弟弟,也是我的叔叔。今天我出嫁,你不用跪。”
“礼不可废,你是楼兰的女王,也是楼兰的新娘。老臣跪的不是唐王,是楼兰的未来。”
“什么未来?”
“从今天起,楼兰和大炎之间不再有关隘,不再有商税,不再有猜忌。老臣活了这么多年,亲眼看着楼兰在大国夹缝里挣扎了这么多年,没想到有生之年能看到这一天——楼兰的女王穿着大炎的嫁衣出嫁,楼兰的城门口修着唐国的铁路,老臣知足了。”
尉迟衍站起来,退到花台侧面宾客席里,和粟特长老阿克苏站在一起。
阿克苏递给他一把干果。
尉迟衍接过来,攥在手心里没吃。
花无缺踩着松木台阶一步一步走上花台。
楚玉在花台右侧站着,李晨在花台左侧站着,灰布短褐外面套了一件新缝的藏青罩衫。领口的盘扣是楚玉早上现缝的,针脚比平时密了一倍。
花台正中间摆着一只彩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里浮着一瓣桃花一瓣沙枣花。
楚玉先开口。
“花无缺,今天你嫁入李家门,我叫你一声妹妹。往后齐家院里,你是楼兰的女王也是李家的媳妇。齐家院的规矩不多,只有一条——进了一家门就是一家人,不分大小不论高低。你在楼兰是王,回了家是妻。你能做到吗?”
“能。我在楼兰做了十一年女王。从今天起,我想试试做妻子是什么滋味。”
楚玉把手里的电灯递给花无缺。
“这盏灯是大婚的贺礼,也是你嫁入齐家院的信物。”
“现在还没通电。”
“对。等铁路修到楼兰,银线跟着铁路走,花台上这盏灯会亮起来。到时候你在楼兰城的王宫里也能看到这盏灯的光。”
“光有什么用?”
“光是连着家的,不管你在大炎还是在楼兰,抬头看见这盏灯,就知道有人在等你回家。”
花无缺接过电灯,抱在怀里。灯泡还没亮,玻璃罩在晨光里透着淡淡的蓝色。
她抬头看花台上方横梁,那根梁是墨问归专门留的——留了安装电灯的位置。灯座已经装好了,银线还没接上。灯座下面刻着一行小字:东川水至此为光。
“楚玉姐姐,我也有一样东西给你。”
花无缺从嫁衣袖口里掏出那只缺瓣桃花。
“这瓣缺桃花你铺花的时候挑出来的,你说齐家院的规矩是凡事留一分不要全满。我把它带在身上,往后我回了楼兰处理政务,看到这瓣缺桃花就想起你的话。”
“什么话?”
“不必事事求全,缺的那一瓣有人帮我补上。”
李晨走到花无缺面前,伸手把那瓣缺桃花从她掌心拿起来,别在嫁衣盘扣上。
“这瓣桃花缺的是花瓣,不缺的是心意。今天你嫁给我,楼兰和大炎之间不再有国界,不再有战火,只有铁路和银线。铁路是我给你的聘礼,电灯是齐家院给你的信物。往后你在楼兰城抬头看见花台上这盏灯,就往东边看。东边有高昌城,有久安城,有晋阳城,有潜龙城。每一座城都有一盏灯为你亮着。”
“唐王,我在楼兰等了十一年。等的不是铁路也不是电灯。”
“我知道。你等的是一个愿意走过来的人。”
“今天你走来了。我也走来了。我们是两个人一起走到花台上的。”
花无缺从彩陶碗里捞起那瓣桃花和沙枣花,贴在李晨胸口。
“往后你是楼兰的唐王,我是大炎的楼兰王。你的西域战略从今天开始,不需要再防着楼兰。楼兰是你的家。西域的棋眼,从今天起,活了。”
花台下,上千宾客同时站起来。
铁木尔把铁花往空中一撒。烧红的铁片落进冷水桶里,嗤嗤嗤连响三声,火星溅了一地。
驼队老领队松开缰绳,骆驼仰头叫了一嗓子。铜铃铛哗啦啦响成一片。
粟特人往天上撒干果,疏勒人敲铜铃铛。龟兹铁匠用打铁的节奏捶地。党项人在河滩上摔跤摔到一半不摔了,一起唱祝酒歌。
秦罗敷坐在人群边缘,手里那串檀木珠子转了三圈,停下来。看着花台上别在花无缺盘扣上的缺瓣桃花,眼角有泪。
阿母其其格凑过来,低声叫了句夫人。
“没事。”秦罗敷抹了抹眼角,“这沙枣撒得值。岔路口的风是往东边吹的,新娘不会迷路。”
她站起来,拍拍膝上的沙枣叶。
“走。回去接着摔跤。”
老河道对岸,赵石头发动摩托车引擎。
铁柱举起信号旗往空中一挥,停在河对岸的三辆摩托车同时点亮车灯。
白天亮灯不够亮,但光还是穿过了老河道上空飘着的桃花瓣,在花台上投下一道淡淡的白影。
那是千里银线最西端的第一盏光,不是电灯发的光,是摩托车引擎发的电。等到铁路修通银线架好,花台上方那盏电灯亮起来的时候,引擎的光就变成河的光。
与此同时。
北海,定北营以北八十里,康里人的山谷。
李元昊站在山谷入口的冰崖上。白狼旗插在脚边的冰缝里,旗杆被北风吹得弯成一道弧。阿雅缝的针脚在旗面上绷得嘎吱作响。
铁勒趴在冰崖边缘碎石堆里,手里握着单筒望远镜,镜头对着山谷深处康里人营地的篝火。
“十一堆篝火。每堆篝火旁边一个大帐。一个大帐住十来个人,加上外围放哨的,总共不到两百人。”铁勒把望远镜递给李元昊,“山谷两头窄中间宽,谷口只有两匹马并行那么宽,是个葫芦形。”
“康里人选这个地方扎营,是为了防狼群——两头一堵,狼进不来。”李元昊接过望远镜扫了一遍谷底,“但他们忘了,人不是狼。”
“怎么打?”
“两头堵死,中间开花。铁勒,你带左翼从谷口摸进去,贴着冰崖走。别点火把,靴子裹羊皮,脚步声压到最低。”
“明白。嵬名山呢?”
“嵬名山带右翼从谷尾绕过去,翻过冰脊,从上往下压。我走谷底河道,正面突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