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党项王庭。
天还没亮,秦罗敷就醒了。不是被号角吵醒的——是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自己醒的。
她从榻上坐起来,披了件羊皮袍子,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外面还黑着。篝火堆只剩几点火星,在冷风里明灭。
马厩方向已经有了动静。
有人在给马上鞍,有人在往驮马上捆粮草,有人在低声报数。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还睡着的人——可那压低了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劲儿。
今天是大年初一,高昌城的爆竹屑还没扫净,党项骑兵要出发了。
“嵬名山。”秦罗敷朝马厩方向喊了一声。
嵬名山从暗处跑过来,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凝成雾,眉毛上结了霜。“夫人,您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元庆呢?”
“少主在马厩——给自己的马喂最后一把料豆。他说这匹马跟了他好些年,今天要驮他走远路,得吃饱。”嵬名山顿了一下,“夫人,昨晚您让我查的人数——四百一十三人。比原定的多出好几十个。”
“多出来的哪来的?”
“从久安城工地赶回来的党项民工。他们说在工地上学了手艺,可骑马的本事没丢。想跟少主去北海。”
“高昌城那边呢?”
“也来了人。莫尔根派了十个熟悉北海地形的探马,昨晚刚到,正在马厩跟少主说话。沈工头送了二十把短铳——唐王年前就备好的,让少主带上。”嵬名山从怀里掏出一个羊皮封面的本子。
“还有这个。郭孝先生托人送来的,北海最新的情报汇总。金帐汗国冬牧场的位置、钦察人最近的部落迁徙路线、撒哈伊猎场的范围——全在上面。郭先生说这情报是唐国北海探马用命换来的,让少主省着用。”
秦罗敷接过本子,翻开看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字迹,每一页都写满了。她合上本子,攥在手里,指节发白。“走,去马厩。”
马厩里火把烧得噼啪响。
几百匹战马排成两行。马背上已经架好了鞍,鞍袋里插着短铳和弹药。马蹄在冻得发硬的沙地上刨着,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连成一片。
李元庆蹲在自己的马旁边,手里捧着一把料豆,让马从掌心里舔着吃。
这匹马跟了他好些年——从少年时第一次骑它追黄羊,到如今要骑着它去北海收服叛臣。
马鬃已有些灰白了,可眼睛还是亮的,嚼料豆的牙齿还是结实的。
他穿着那件靛蓝布袍,腰间系着虎皮腰带,胸口戴着铁护心镜——老党项王留下的护心镜,边缘那块被流箭崩掉的漆在火把光里格外显眼。
“娘。”
“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几百多号人,每人一匹战马一匹驮马,带了一个月的粮草。短铳一百把,后装线膛铳五十把,弹药够打好几场硬仗的。还有高昌城来的几个探马——他们在北海边上跑过好几趟,地形比我们熟。知道哪片沼泽能走马,哪片林子能藏人,哪条河道冬天不结冰。”
“郭先生的情报你看了没有?”
“看完了。金帐汗国今年冬天在东岸的冬牧场,离李元昊的定北营百多里地。钦察人往北迁了,康里人缩在西边山谷里没出来。李元昊的定北营夹在中间——撒哈伊人虽然认他当朋友,可冬天湖面结冰,鱼捕不着,猎物也躲进林子深处不出来。”
“郭先生说李元昊那一千多号人冬天饿不死也得脱层皮。现在正是他最虚弱的时候。趁他最虚弱时把台阶摆到他面前——郭先生的原话。”
“不是让你现在就去打。”秦罗敷伸手正了正他胸口的护心镜。
“是让你先去潜伏起来,摸清他的底细。北海那边什么情况,光靠情报不够——得亲眼去看。李元昊那个人,打败仗时像条丧家犬,可一旦找到一块有水有毒虫的沼泽就能活过来。你得亲眼看看他现在的营地多大、哨兵几班倒、巡逻范围多大、粮食存在哪、水源从哪取。看清楚了再动手。”
“娘,我记下了。郭先生信里也是这么写的——李元昊吃软不吃硬,得先让他觉得你了解他,他才会认真听你说话。我这次去,先不露面。潜伏在北海边上的林子里,观察十天半个月。等摸清楚他的底细,再派人送信——以党项少主的名义,约他谈判。”
秦罗敷没再说话。
只是又伸手把护心镜正了正,护心镜凉得刺骨,她没有缩手。“你爷爷当年穿着它冲锋时,年纪比你现在还小。他带着几十骑兵从草原上打出了党项的名号——从几十人打到几百人,从几百人打到一个王庭。他要是还在,不会让你去北海。他会自己去。”
“我知道。可爷爷不在了。党项现在要靠自己。”李元庆抬起头,火把光映在护心镜上,“娘,您在高昌城跟唐王说了一句话——党项不是废铁,淬了火也能成钢。这句话我记住了。这次去北海,就是去淬火的。”
篝火已经烧到了最旺。
东边的沙丘顶上露出第一线灰蒙蒙的光。
那光还很弱,可已经够把沙丘的轮廓勾出来了。
王庭外面,几百骑兵已整好了队——短铳插在鞍袋里,后装线膛铳背在肩上,马蹄在冻得发硬的沙地上刨着。
高昌城来的探马排在最前面。
领头的是个叫赫连的老兵,在北海边上跑了三四年,闭着眼都能找到那片林子,他的脸被北风吹得粗糙泛红,眼睛却像鹰一样亮。
李元庆翻身上马,拔出腰间短铳朝天开了一铳。铳声在空旷的戈壁滩上传出去老远,回声一圈一圈地荡——像湖面上的涟漪。
“出发!”
几百匹马同时起步。
马蹄踏在冻沙子上,发出闷沉的响声。雪地上留下一大片凌乱的蹄印,从王庭门口一直延伸到沙丘脚下,然后拐了个弯,往北去了。
秦罗敷站在帐门口,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黑点。
马队在沙丘之间时隐时现——一会儿被沙丘遮住,一会儿又从沙丘另一边冒出来。晨光越来越亮,把沙丘染成了金红色,几百骑兵的影子在晨光里拉得又长又细。
阿母其其格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昨晚给李元庆缝的那条皮护膝。缝好了,忘了给他。早上追到马厩,人已经上了马。
“夫人,少主这一去——什么时候能回来?”
“快的话,雪化之前。慢的话,可能要等到开春以后。北海那边冬天长,湖面要到春末才化。他在那边多待一天,就多一天危险。可不让他去——党项永远没出路。”
秦罗敷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这些孩子——破城十二岁守高昌,长治十三岁管久安城,清晨十六岁发明摩托车发电机。唐王的孩子十几岁就能独当一面。元庆二十一了,比他们大好几岁,不能总守着这把虎皮椅子。”
阿母其其格把护膝揣进怀里,叹了口气。
“夫人,少主去了北海,万一李元昊不接他的话直接动手怎么办?少主带了几百人,李元昊有一千多号人。硬碰硬——少主吃亏。”
“不会。李元昊那个人,最在乎的不是输赢,是名分。元庆以党项少主的身份约他谈判,就是给了他一个名分——承认他是党项人,不是草原上的野狼。他只要还想回党项,就不会对元庆动手。郭先生算准了这一点才让元庆去的。”
秦罗敷转过身看着阿母其其格,“怕就怕——金帐汗国趁乱插一脚。所以元庆得先潜伏起来,摸清楚金帐汗国的动向再露面。不能一上去就亮明身份,得先藏在暗处。”
阿母其其格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站在秦罗敷身后,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黑点终于消失在了沙丘背后。
晨光已经把整片戈壁滩染成了金红色,马蹄印在雪地上延伸,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风卷起雪沫从沙丘顶上吹过来,落在秦罗敷的头发上——白了一层。
李元庆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
赫连探马跟他并排走着,从怀里掏出那张郭孝手绘的地图,指着上面标注的几处水源。
“少主,从王庭到北海,走直线要十多天。可中间有一段沙漠,没有水,马走不动。得绕道——往西多走几天,沿着老河道走。老河道冬天虽然干了,可河床底下有暗水,挖几尺就能出水。马有得喝,人也有得喝。”
“绕道多走好几天——会不会耽误时间?”
“不会。走直线看着近,可马渴死在沙漠里,就永远到不了。绕道看着远,可人畜都有水喝,走得稳。去北海不是去赶集,是去潜伏。稳比快重要。”
“好。就走老河道。”李元庆把地图折好塞回怀里,“赫连,你在北海边上跑了这么久,见过李元昊没有?”
“见过两次。一次是去年秋天,他在撒哈伊人的林子里砍树扎营。一次是初冬,他在湖边猎野鹿。属下远远地看了几眼——这人瘦了。比在高昌城时瘦了一大圈。可眼睛没变。那双眼睛还是跟当年在党项带兵时一样,看人像要看穿骨头。他身边老跟着一个谋士,瘦高个,走路没声——那是韩元。韩元脑子快,上次戈壁滩上的遇袭,就是韩元的计策。这人比李元昊还危险,因为他不露面,只在暗处算计。”
“郭先生说——对付韩元,不能用计,得用诚意。韩元这辈子被太多人骗过,所以不信任何人。你越用计,他越防你。你越坦诚,他越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赫连把地图接过来重新叠好,“少主见了李元昊,别耍心眼。把条件摆在桌上,让他自己选。”
李元庆抬起头。
风从北边刮过来,夹着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沙丘已经看不见了。前面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老河道的痕迹在沙地上若隐若现。
两岸的骆驼刺被雪埋了半截,只露出干枯的枝尖。几百骑兵跟在后面,马蹄踏在冻沙子上,扬起一蓬蓬雪沫。
“赫连,你觉得李元昊会降吗?”
“属下说不准。可属下知道——北海边上冬天太难熬了。湖面结冰,捕不到鱼。林子里的猎物也越来越少,撒哈伊人自己都吃不饱,哪有余粮给外人。他那千把号人冬天是在硬扛。少主这时候去——是雪中送炭。他要是不接,春天雪化了更难扛。因为春天金帐汗国的骑兵会北上,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他。他再能打,千把号人也挡不住金帐汗国几千骑兵。少主这时候去,给他一条活路走。他要是聪明,就会接。”
“他要是不聪明呢?”
“那他就不是李元昊了。李元昊败了无数次,可他从来没做错过选择。每一次败都是因为实力不够,不是因为他选错了路。属下觉得——他会接。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他知道只有少主能给他名分。没有名分,他永远是无名无姓的丧家犬。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李元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长长的队伍。
骑兵们裹着潜龙棉袄,腰间插着短铳,马上驮着粮草和弹药。
他们是从王庭各部落召集来的——有的刚从久安城工地回来,有的从高昌城工地上赶来。
他们知道要去北海,知道要面对李元昊的驯狼骑兵和金帐汗国的弯刀。
可没有人退缩。因为秦罗敷发的那道檄文写得清清楚楚:有愿从军者,赏银五两,授党项正军衔。从今天起,党项不再守着空帐篷等日子变好——党项人要自己出去挣日子。
“赫连,走快点。天黑之前要赶到老河道第一个水源地。雪地里扎营不能生明火——金帐汗国的探马也在巡逻,火光会被发现。今晚让大家啃干粮喝凉水,马喂料豆不喂草。明天天不亮继续赶路。”
“明白!”
赫连探马策马跑到队伍前面,挥了挥手。
骑兵们加快了速度,马蹄声在空旷的戈壁滩上隆隆地滚过去,惊起几只藏在雪窝子里的沙鸡。
李元庆抬起头,看了看北边的天空。
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风中带着湖水的湿腥气——北海还远,可那股湿腥味已经能闻到了。
几百骑兵在他身后列队前行,短铳在鞍袋里闪着幽蓝的光。虎皮腰带在腰间束得紧紧的,护心镜在胸口贴着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