呲啦————
一滴夹杂着酸性毒雾的冷凝水,从高耸的地下穹顶残骸上滴落,砸在暗红色的地面上,瞬间化作一缕刺鼻的白色蒸汽消散无踪。
卡斯特(castor)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吸气,吸入肺部的空气都带着高达七十摄氏度的灼热。防毒面具的内部早已被汗水完全浸透,顺着下巴流淌进防化服的领口,又在高温下被迅速蒸干,留下一层粗糙的盐粒,死死摩擦着溃烂的皮肤。
在他们的脚下。
已经没有了所谓的金属甲板或岩石通道。
那是一片一眼望不到尽头、宽度超过五公里的熔岩湖。
数小时前,为了摧毁钢铁勇士(Iron warriors)的立体交叉火力网,罗伯特·基里曼下令用钻地炸弹切断了承重岩层,引发了地幔岩浆的倒灌。高温与动能确实将那些坚不可摧的暗堡连同里面的混沌老兵一并烧成了灰烬。
但代价是,远征军现在必须踏着这片尚未完全冷却的火海,继续向下挺进。
“保持间距!踩着前一个人的脚印走!”
排长那沙哑得仿佛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的嗓音,在通讯频道里断断续续地响起。
卡斯特低下头,双眼死死盯着脚下那层呈现出暗黑色、表面布满无数龟裂发红纹路的玄武岩薄壳。这是岩浆接触空气后勉强凝固出的一层硬痂,厚度绝对不会超过半米。
在薄壳的下方,就是温度高达数千度、翻滚着致命毒气的液态地火。
咔啦。
右侧不到二十米外,一声清脆的岩层断裂音骤然响起。
卡斯特没有转头,但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令人胆寒的一幕。
一辆满载着高射机枪弹药的“半人马”装甲运输车,其沉重的右侧履带压在了一块脆弱的岩痂上。暗黑色的地表瞬间塌陷,露出下方亮黄色的沸腾岩浆。
三十吨重的装甲车猛地向右侧倾覆,直接滑入了那道裂开的火红深渊。
车厢内的十名凡人辅军甚至连惨叫都未能传出。当装甲车接触到液态岩浆的千分之一秒内,车体内的温度突破了人体燃点。他们的血液瞬间沸腾气化,巨大的蒸汽压强从体内爆开,将肉体撕得粉碎。
紧接着,弹药库在高温下殉爆。
轰!
一团暗红色的火球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将装甲车残骸彻底吞没。飞溅的滚烫铁水落在了后方几名步兵的身上,直接烧穿了防弹纤维,深深扎进骨肉之中,冒出刺鼻的青烟。
那几名士兵倒在薄壳上痛苦翻滚,却立刻被身后走上来的原铸星际战士一把拎起后领。
“不要乱动。会压碎地基。”
深蓝色的原铸战士没有丝毫怜悯。他单手抽出大口径爆矢手枪,枪口死死抵在那几名被严重烧伤、挣扎求生的凡人头盔上。
砰!砰!砰!
沉闷的枪声过后,几具失去动力的残破尸体被随意地踢向一旁的熔岩裂缝,化作几缕青烟。
为了维持大军推进的秩序,为了不让更多人因为慌乱而踩碎地表,任何伤员在此刻都是必须被肃清的不稳定因素。
“第一重装大队,上前垫步。”
极光战团第一连长奥萨斯(orsas)的声音冷硬如铁。
面对前方越来越宽的熔岩裂隙,凡人的脚步已经无法跨越。
上百名身披重甲的原铸终结者大步跨出阵列。他们没有使用喷气背包,因为狭窄的地下空间和脆弱的穹顶经不起任何强气流的冲击。
这些身高三米的半神子嗣,走到那些宽达数米的岩浆裂缝边缘。
他们背对背,双膝弯曲,用那庞大沉重的身躯,硬生生在两块凝固的岩壳之间……搭起了一座座人肉桥梁。
“踩着我们的背。过去。”
通讯频道里,原铸老兵的指令没有一丝波动。
卡斯特吞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端着激光步枪,踩上了那名原铸战士宽阔的陶钢背甲。
动力甲表面的排气孔正喷吐着足以烫伤皮肤的热浪。隔着厚重的装甲,卡斯特甚至能感受到下方那沸腾岩浆传来的致命高温,正在疯狂烧灼着星际战士的底盘。
深蓝色的烤漆在高温中逐渐发黑、剥落,露出下方的钛合金骨架。
但那些充当桥梁的星际战士,犹如一尊尊被焊死在悬崖上的铁塔,任凭下方的岩浆舔舐着战靴,连一丝颤抖都不曾有过。
这就是不屈远征。
用最昂贵的星际战士当铺路石,用最廉价的凡人生命去填满射击死角。一切为了将那柄利刃,送入敌人的心脏。
……
【地下四层 - 熔岩湖核心推进锋面】
“阿斯特赖俄斯”超重型反重力坦克悬浮在半空。
底部的四块巨型斥力盘发出刺目的蓝光,将下方试图喷涌的岩浆生生压平。
罗伯特·基里曼。
帝国摄政王伫立在坦克的顶甲上。他那身命运铠甲在高温与毒烟的熏烤下,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华丽,呈现出一种饱经战火摧残的灰暗色泽。那只粗犷的银白色工业机械左臂稳稳下压,帝皇之剑插在腰间的剑鞘中。
“大摄政。舰队的轨道扫描仪无法穿透下方的岩层。我们已经深入地表四千米。”
大贤者贝利萨留·考尔那庞大的机械身躯挤在坦克后方的甲板上。十几条数据线缆直接插入坦克的沉思者阵列,红光的电子眼疯狂闪烁。
“这片岩浆湖的温度分布不符合自然地质规律。中心区域的热能并未向四周扩散,而是被某种庞大的人造物强行向内抽取。”
考尔的一根机械触手在全息沙盘上划出一道复杂的抛物线。
“有什么东西,在吸食这颗星球的地核。”
基里曼没有回头。
他的视线穿透了前方浓密的刺鼻白烟,死死盯着熔岩湖尽头那片无尽的黑暗。
“不需要轨道扫描。路就在脚下。”
基里曼拔出腰间的短剑,剑柄上的双头鹰徽记在暗红色的火光中泛着冷芒。
“——全军加速。”
“——把所有的照明弹打上去。我要看看,佩图拉博(perturabo)的子嗣,在这里到底藏了什么怪物。”
嗖——嘭!嘭!嘭!
数百发高亮度工业照明弹带着凄厉的尖啸冲上穹顶,在数百米高的半空中轰然炸开。
炽白的光芒瞬间撕破了沉淀万年的黑暗。
当看清前方的景象时。
即便是一直保持着绝对理智的原铸星际战士,以及那些神经早已麻木的凡人老兵,也忍不住在这一刻倒吸了一口滚烫的毒气。
那根本不是一座铸造厂。
在熔岩湖的尽头。
一个庞大到足以塞进半座巢都的深渊空腔赫然呈现。
在这座空腔的正中央,没有大理石的墙壁,也没有钢铁的支柱。
那是一座高达数千米、完全由暗红色的血肉、蠕动的真菌血管以及无数生锈的黄铜齿轮强行缝合而成的……
“天体级内脏”。
那座庞然大物呈现出一种类似人类心脏的畸形轮廓。数以万计的粗大管道——有的由精金打造,有的则是由巨大生物的肠道变异而成——从这颗“心脏”的表面延伸而出,深深扎入下方的沸腾岩浆之中。
每一次“心脏”的搏动,都会发出震耳欲聋的沉闷轰鸣,将千万吨的滚烫地热抽入其中。
而在那座活体锻炉的表面。
密密麻麻地镶嵌着数以亿计的人类颅骨。那些颅骨的眼眶中插着各种数据探针,他们的灵魂被囚禁在颅骨内部,化作驱动这座恶魔引擎的微观处理器,发出汇聚成海的无声哀嚎。
黑暗机械教(dark mechanicum)的终极造物——“大恶魔锻炉(daemonforge)”。
“他们在把整颗星球的地核,变成一座孵化恶魔的子宫。”
盖奇连长站在基里曼身侧,握着动力斧的双手青筋暴起。
“大摄政。那些管道里输送的不是冷却液……是纯粹的亚空间腐化质。他们在利用地壳的压力,批量锻造‘泯灭者(obliterators)’和混沌泰坦。”
考尔的电子眼死死锁定着那颗庞大的心脏,合成音中透出一丝难得的凝重。
“这里的废码浓度超越了物质宇宙的承载上限。一旦那颗心脏完全苏醒,它释放的逻辑病毒会瞬间瘫痪我们所有的动力甲和重型坦克。”
基里曼静静地注视着那座宏伟而亵渎的造物。
大清洗时代的最高独裁者,眼中没有任何对恶魔造物的恐惧。
只有纯粹的、衡量破坏当量的冰冷算计。
“它很大。”
基里曼将短剑插回剑鞘,反手握住了那柄宽阔的帝皇之剑。
“但只要它还需要管子来吸血,它就是一个可以被切断的物理目标。”
帝国摄政王高高举起长剑。
十米长的金色规则之火,在黑暗的地下空间内轰然爆燃。那绝对纯粹、排斥一切混沌概念的高温,瞬间将周围数十米内的废码与毒气蒸发成虚无。
“通知所有的‘阿斯特赖俄斯’和‘复仇者’攻城炮。”
基里曼的声音,压过了地底岩浆的咆哮,带着砸碎一切的重工业暴戾。
“——不要瞄准那颗心。”
“——把所有的穿甲高爆弹,全部推进炮膛。”
“——给我瞄准那些连接着地幔的血管和管线。”
“——全火力覆盖。”
“——我要让它,活活饿死在这片火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