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听了很了不得的话语，但宝钗到底是个城府极深的。
她很快便收敛了心绪，认真思量了起来。
“三丫头这般心思......”宝钗微微蹙起秀眉，试探着问道，“林丫头......她可知道么？”
话刚说出口，薛宝钗便有些后悔了，在心底暗暗自责道：“哎哟，我怎么问了句没水平的蠢话？”
她自然知道探春和林黛玉关系极好，是个明显的黛玉派，不过从她方才的话语里来看，林丫头明显也是不曾和她分享太多情报的，心里仍有提防。
这才对嘛，只要不是毫无办法，便不能全给抖搂了出去，这点儿子防人之心还是要有的，到底是林丫头，仍然是冷静清醒的。
这时候却见探春很是羞涩地垂下头，手背在身后揪着帕子捏得厉害，穿着绣鞋的秀气小脚却微微踮起来，脚尖儿在原地不住地打转，整个身子也随之摇来摇去，完全就是一个正处在极度害羞中的可爱小姑娘，让宝钗看了都莫名有种爱怜感。
“好个娇嫩可爱的姑娘！”
宝钗心里啧啧称叹，就又听探春说：“林姐姐......林姐姐自是知道的，不过她也没什么话说，我自己愿意吃亏受委屈，她还能说什么呢？”
薛宝钗更是笑得无奈，她当然明白黛玉的心思，探春是个聪颖的，又是自家姊妹，总比外面来的狐狸精好。
以宝钗的心性，却是比黛玉更容易接受现实。
她是更巴不得林珂能将阖府女子都给纳入后宫的，毕竟优势显而易见，而缺点也在她可掌控的范围之内。
只不过这在历史上也是前无古人的惊天壮举，薛宝钗并不觉得能够成真。
“话是这么说......”宝钗扶额轻叹，“林丫头那边说了也不算话，左右你去求珂兄弟，只要他喜欢，林丫头便拦不住的。只是......”
稍作停顿，宝钗才继续问道：“只是婚姻大事从来都不由你自个儿，姨父、姨妈她们又怎么说？”
探春这时候却不羞怯了，回答得很是迅速：“如今太太是并不很看重我的，何况只要老爷开了口，老太太也允了，太太的话便什么都不算呢。”
“老太太早就有让贾家女与珂哥哥玉成好事的心思了，原先想的是云儿，只是林姐姐赶在了前头。”
“可林姐姐到底心不向着贾家，倘若我与她说心甘情愿，老太太定然应下。至于老爷嘛......”
探春撇撇嘴，似是有些不满：“老爷从来不管这些，他是笃定了这些归妇人管的，就连先前二哥哥成亲之时也一样，几乎是太太一手促成的，要是......唉，已成定局，多说无益。”
探春未能说出口的是，要是当时老太太还在管事，说不定就能看穿夏家的伪装，不至于迎娶夏金桂回来了。
但她最终没能说出来，不只是因为得罪王夫人的话她不敢说，另外的缘故是，探春感到十分惭愧，要是换了她在王夫人的立场，怕是也不能看破夏金桂的真实面目。
仔细想想，孤儿寡女从来都是吃绝户的最好选择。
要是个男人只怕还会被说风凉话，隐患无穷，但只剩下一个女儿就简单多了，娶回来不就成了？
夏家既是巨富，听说比起来前几年的薛家也不逊色多少。
薛家是靠与珂哥哥合作才有了如今的成就，但夏家全是靠自己，倘若没有林珂，说不得就会比薛家强。
毕竟宫中每年都是有许多桂花需求的，而她家的桂花也确实养得好，也不知道是怎么养出来的。
而当时的夏金桂表现得也堪称完美无缺，探春曾经被贾宝玉强行分享过夏金桂写的信来看，看着也是挺真情实意的。
单从信件上来看，那是完全过关的。
如果不是探春亲眼见过夏金桂，见过她的行为作态，只怕就真一心以为她是个贤良淑德的了。
薛宝钗自是不知道探春这么短时间里就想了这么多的，她只觉得探春这会儿说得如此果断，显然是早就想过了的，倒是准备的充足。
“诶呀，怎么竟说我的事情了。”探春反应过来，俊眼里闪过一抹懊恼。
她转过头，看着身旁正眉眼含笑看着自己的薛宝钗，立刻拿出了一副探不肯吃亏的娇俏模样，嗔笑道：
“原本不是我在这儿盘问宝姐姐你么？怎么被你这三言两语给轻飘飘一引，倒叫我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个儿的老底全给抖搂得干干净净了？宝姐姐这招反客为主，妹妹今日算是领教了！”
薛宝钗见探春反应了过来，也不觉得尴尬，反而是拿丝帕掩着唇，笑得温婉明媚。
方才探春坦荡的剖白，其实已经打消了宝钗心底的顾虑。
而且，既然这三丫头连这等实话都肯与自己交底，足见她是真的没把自己当外人。
在这错综复杂的侯府后宅里，能多一个探春这般精明能干，又可称同病相怜的盟友，对宝钗而言，绝对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好妹妹，你这可就错怪我了。我哪里是算计你？分明是你自己心里头一片赤诚，不吐不快罢了。”
“我认真听了你的倾诉，你还该谢谢我才对呢！”
宝钗笑着拉住探春的手，两人并肩缓步往前走着，气氛变得前所未有的融洽。
“既然三妹妹你都这么坦诚地与我交了心，我若是再遮遮掩掩，拿场面话来糊弄你，岂不是显得我薛宝钗太不像话了？”
“我自然也是要对妹妹掏心窝子的，只是......”
宝钗说到这儿，脚步微微放慢了些。
她抬起头，望着水面上一轮被微风揉碎的皎皎明月，杏眼之中渐渐浮起了一抹回忆之色。
“叫我想想......这事儿，该从何说起呢......”
宝钗沉吟了片刻，脸颊上竟罕见地泛起了一抹少女娇羞。
这可与之前被打趣时的羞臊不一样，既是害羞，却更是怀念与追忆，看起来格外动人。
探春看得有些痴了，很轻易就能想到，只怕那是宝姐姐很珍藏的记忆了。
她想得不错，于宝钗而言，那确实是她此生难忘的经历。
薛宝钗轻咬着下唇，声音压得低低的，娇羞动人，含情脉脉，声音都变得绵软温柔了许多。
“三妹妹，你大约是想象不到的。其实......早在前年冬天，大雪初霁的时候，我便已经和珂兄弟......把这层窗户纸给挑破了。”
“前年冬天？！”探春吃了一惊，竟是喊出了声来，惊得池水上几只水鸟飞起，“怎会那么早？”
前年冬天......她那时候还只会心底里稍微想想，在纸上写几遍名字，然后偷偷放在枕头下，期望着能在梦中与珂哥哥相会的，不想宝姐姐竟然已经说出口了，领先了自己这么多！
“诶呀，你小声些！”宝钗嗔道，“是很早呢，那时候，林丫头和他的婚事虽然还没彻底摆到明面上，但我心里头却是隐隐有了些预感的。”
宝钗叹了口气，继续娓娓道来：“那天，我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许是积压在心底的情愫实在熬不住了又担心他与林丫头完全定下，便没有我的立场了。”
“于是，我寻了个他独处的空当，硬着头皮，将我这满腔的心意全都向他表白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宝钗声音里竟然带上了很明显的颤抖：“可是，你猜他怎么说？”
“他看着我，亦是格外为难，最后却还是很坦白地告诉我，他的心里，早就已经有了一个人，那人自然就是林妹妹了。”
探春听得入了迷，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连手里刚摸出来的扇子都忘了摇。
她几乎能想象出，一向心高气傲，被当做薛家掌上明珠的宝姐姐，在听到那句拒绝时，会是何等的心情。
不过，能被用来拒绝宝姐姐这样的佳人，还真是好羡慕林姐姐呀......
“那......那后来呢？”探春急切地追问道，这等比戏文里还要跌宕起伏、真切生动的闺阁秘事，简直太对她这深闺少女的胃口了。
“后来啊......”宝钗回想起那日的光景，自嘲地苦笑了一声，“听到他那句话的时候，我只觉得眼前发黑，天旋地转的。”
“说句不好听的，我痴活了十几年，从来都是被别人捧着敬着的，却是头一回受这等锥心之痛。”
“当时真的是万念俱灰，眼泪扑簌扑簌就往下掉了，哭得连气都喘不上来，只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完了。”
宝钗也是没想到，这些心里藏了好久的私密话，说出来的时候竟也没有多么困难，却是越说越起劲儿了。
她这下算是明白，为何方才探春说得那样轻巧。
有个愿意认真倾听的人，真的是很舒服啊。
宝钗转过头，看着探春的眼神从好奇转向心疼，知道她是在为自己着想，不由得笑了笑：“可是，谁能想到呢？许是我哭得凄惨，看着实在是太过可怜了些，又许是他那人见不得女孩子掉眼泪。”
“见我哭得梨花带雨，他终究是心软了，走上前来叹了口气，便伸出手......一把将我紧紧地揽进了他的怀里。还允诺说......”
说到这儿，薛宝钗羞得厉害，也做出来与方才探春一般无二的模样，再不肯说下去了。
探春见宝姐姐在自己面前头一回表露出了少女羞态，也是一时微怔。
不用宝钗把话说全，她当然也明白在那种情况下，林珂会给出怎样的回答。
而宝钗一番话说完，小径上便陷入了短暂的宁静。
探春足足愣了好几个呼吸的功夫，脑海里不断地回放着宝钗描绘的那幅画面，忽然就觉得自己那天有些轻率了。
早知道就该选个更好的日子的，宝姐姐既然选了雪后初晴，那自个儿选个雨天什么的，不说让珂哥哥此生难忘，自己说出来也显得很有意境不是？
“三丫头？”见探春一直不说话，宝钗有些忐忑地问了声。
“噗嗤——咯咯咯......”探春忽然拿丝帕掩着唇，爆发出一阵欢快促狭的娇笑声。
“哎哟哟，我的宝姐姐呀......”探春笑得花枝乱颤，一手指着宝钗微微泛红的脸颊，打趣道，“我还当有什么艰难坎坷呢，闹了半天，原来是一出苦肉计呀！”
探春凑到宝钗跟前，挤眉弄眼地调侃道：“宝姐姐你也不想想，如姐姐这般生得雪肤花貌、国色天香的姑娘，若是哭得梨花带雨、柔肠寸断，这世上哪个男人看了能不心慌意乱哟？”
探春撇了撇嘴，有种吐槽的感觉：“更不用说咱们那位本就风流多情，最是怜香惜玉的珂哥哥了。他若是能狠得下心推开你，那他也就不是我认识的珂哥哥了！”
宝钗被探春如此打趣，脸上微微一红。
她嗔怪地伸出手，在探春的腰间轻轻掐了一把：“你这促狭的丫头，我就知道说出来要被你笑话！”
探春躲闪着，脸上的笑意却不减分毫。
她歪着小脑袋，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衣着端庄、气质温婉的薛宝钗，像是重新认识了她一般，啧啧称奇道：“不过说真的，宝姐姐，我今日可是长了大见识了。”
“平日里，你可是咱们这大观园里出了名的懂事，行事最是规矩不过，我真是难以想象，咱们这最守规矩的宝姐姐，竟然也有那主动出击的时候？”
听了探春这番感叹，宝钗收敛了笑意。
她抬起头，感受着拂过面颊的春风，心中既是羞涩又是得意。
“三妹妹，这世上的事，哪有什么绝对的？”宝钗的声音变得有些飘渺，“人嘛，平日里小心翼翼、谨言慎行，那是为了保全自身，为了不落人话柄。”
“可是，当真正遇着关乎自己一辈子终身大事的时刻，若是还死守着规矩不放，那才是真正的愚蠢。”
宝钗深深地看了探春一眼：“总要有一回是需要鼓起勇气去争一争的。我便不信，三丫头就不曾经历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