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金门楼上,一座清幽雅致的小院内。
一名青年端坐于棋盘前,手执黑子,微微俯身,神色专注地下着一盘无声的棋。
棋盘之上。
黑白交错,云波诡谲,杀机万千,叫人一时捉摸不透。
单从局势来看,黑棋隐隐受到些压制,却也并非全无还手之力。
而无论是黑是白,落子都堪称精妙,水准之高,毫不逊色于那位名手本因坊一龙。
啪嗒,啪嗒。
又是几手过去,青年额头已微微见汗,却仍竭尽全力,和白子苦苦周旋。
可最终……
黑棋大龙还是气绝身死,终究棋差一着,败下阵来。
“可惜。”
“差一点,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云弈苦笑一声。
这已经不知道是他今晚下的第几盘棋,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那一线破局之法。
每一次刚要挽回颓势,便总被对手寻到破绽,随后死缠烂打,直到满盘皆输。
然而,他非但没有气馁,反倒越发神采奕奕。
抬手将棋盘清空,又重新拈起了黑子。
“继续,请。”
再看他的对面……
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自始至终,黑子是他,白子也是他。
他竟然是在和自己下棋,在和自己过不去。
假如别人看到这一幕,一定会以为他疯了,说一句……
这野人魔了,还自娱自乐,左右互搏上了!
但只有熟悉云弈的人才知道……
他这是在和自己的心魔对抗,只为追求那更高境界,乃至传说中可遇而不可求的神之一手。
啪嗒。
就在他准备落子天元之际,院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不等他开口应答,那人已推门而入,耳边也传来一阵熟悉虚伪的爽朗笑声。
“云弈老弟,当真是好雅兴啊!”
“这大半夜,竟还一个人下棋。”
“可惜为兄不善此道,不然定要跟你好好比划两下,哈哈!”
云弈一怔,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这俗气客套的开场白出自何人,眼里忍不住闪过一丝厌恶。
但嘴上却还得应着,谁让对方地位超然?
“不知仙师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明日便是食神大会的最终试炼,阁下不是该在休憩备战吗?”
“怎么有空,跑到我这寒舍来了?”
顺着他视线望去……
那不请自来之人,赫然正是白天豪取第二名的吞天食府少府主,黄仙师。
他还是一身青色道袍,配着黄脸黄发的模样,自有一派仙家气度,却也透着股野狗道人的邪性。
也不知道是白天那一战累着了,还是心里有事……
他那双向来温文尔雅的眼睛里,竟多出几分凶戾。
听见最终试炼四个字……
黄仙师脸色一僵,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痛处,但嘴上还是客气。
“云弈,试炼的事不急。”
“我今夜前来,是想求你办一件事。”
求?
云弈打量了他一下。
两人同在吞天食府,虽然算不上势同水火,却也没什么更深的交情。
草木精怪一脉向来自诩清高,又明哲保身……
和这些茹毛饮血的肉食动物,本就说不到一块儿去。
更别说,这黄仙师还是九灵元圣最赏识的小徒孙,而自己不过是个接引之人……
以他的身份,又能有什么事求到自己头上?
但等听完黄仙师接下来的话,先前还风轻云淡的云弈,顿时脸色骤变。
“唉,贤弟有所不知……”
“我也是实在拿不定主意,才连夜来找你啊!”
黄仙师说着,人已自顾自坐了下来。
哗啦!
他佯装无意地一挥手,竟然一把将云弈棋盘上的黑白棋子全给扫落在地,随后半倚在棋盘边上。
看到他这副野蛮做派,云弈却也只能敢怒不敢言。
很快,黄仙师就开始了他的表演,摆出一副遇上天大难处的模样。
“贤弟,打从这吞天食府创立起,你我就都在了。”
“不单是我,还有雪狮、狻猊他们几个,平日咱们虽然说话不多,却也是低头不见抬头见。”
“我知道,他们几个性子骄横野蛮,还没习惯当人的日子,时不时就出去闹出些乱子,弄出点动静。”
“可再怎么说,咱们都是祖翁罩着收留的人,都在这同一个屋檐下长大啊!”
乱子?
动静?
云弈嘴角抽搐,那分明是一条条人命!
雪狮他们伪装成平天大寨的人,在巨蟹星云打家劫舍,早已不是一天两天。
可谁又能管,谁又敢管?
他当然也看不惯,但他心里清楚……
单凭自己,终究无力回天,甚至可能连累到父亲他们。
索性也只能把脑袋埋低,眼不见心不烦。
可现在……
这头黄狮精把话挑明,又是什么意思?
非要逼着自己吃下这口屎,拿那些混账来恶心自己不成?
然而,黄仙师直接无视了云弈的厌恶,眼里竟硬生生挤出几滴泪来。
“但无论如何,他们都是我的手足,是兄弟!”
“你知不知道,从昨天到现在,他们已经失踪整整两天了!”
“我翻遍了整个巨蟹星云,却始终毫无音讯,为兄心急啊!”
什么?
雪狮他们失踪了!
云弈一愣,难怪这两天这么太平,原来是那帮纨绔不知躲去了哪儿。
仔细一想确实……
这种白捡便宜的好事,食神大会上竟然没见着他们半点踪影,实在奇怪!
等等,两天……
这个时间点,好像是……
看见云弈脸上一闪而过的犹豫,黄仙师微微眯起了眼,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
“怎么?贤弟有印象?”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那我便给你提个醒。”
“你可还记得,你当日接待的最后一拨客人,正是那艘来自金银岛的货船。”
“也就是,扬眉。”
听到这两个字,云弈脑海顿时浮现出那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孔,想起了那场生死大战的星罗围棋。
而白天的大会,他自然也看了。
更知道扬眉是如何智取《木仙庵》,一举登顶。
云弈也明白,黄仙师现在提到扬眉,绝非恭维。
再加上他这头号输家的身份……
只怕来者不善。
“呵呵,云弈贤弟。”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我就不再兜圈子。”
“雪狮他们失踪,正是在昨天扬眉等人出现后。”
“我怀疑,这件事和扬眉脱不了干系。”
“而且……”
黄仙师眼神一寒,按在棋盘上的手化作了狮爪。
“雪狮他们,早已遇害了。”
这,这……
云弈浑身一震,万万没想到……
平日里嚣张跋扈的雪狮他们,竟然死了!
看到云弈这般反应,黄仙师心中叹了口气。
这竹子精果然不擅长说谎,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
看来此事,的确与他无关,他不过是个呆子愣子。
但即便没有关系……
黄仙师也要让他扯上关系。
因为没有云弈,他就没法正大光明地杀了扬眉。
他要扬人死。
“不可能,人绝对不是扬眉杀的。”
云弈忽然抬头,诚恳开口道。
“他当时和雪狮动手,我在场……”
“是我及时叫停,才避免事态扩大。”
“之后,又是我领他进的吞天食府,再到那盘星罗围棋,我们几乎全程都在一起。”
“他根本没有作案的时间,这些,你也都看得见。”
黄仙师冷哼一声。
这事他怎么会不知道?
可恰恰是这一点,才更显得那扬眉阴险!
此人做事滴水不漏,从不留下半点破绽。
他不但把自己所有举动都暴露在众人眼皮底下,还偏偏拉了云弈这个耿直的呆瓜做人证。
谁也挑不出毛病。
可越是干净,就越是说明有问题。
“云弈贤弟,你最好再想清楚一点。”
“我先把话放在这儿,我是手握确凿证据,才来找你问话的,绝非空穴来风。”
“而且,这也同样是祖翁与府主的意思。”
“白天这扬眉投机取巧,骗走几百块碎片,叫我吞天食府元气大伤,还踩着咱们的头,白白赚尽了风光。”
“是可忍,孰不可忍。”
“哪怕没有雪狮他们这桩命案,也绝不能放此子带着重宝离开巨蟹星云。”
“况且……”
黄仙师冷笑一声,眼睛环视院中,又指了指这四方天地。
“你可别忘了,你们草木精怪这些年能安然无恙,也少不了我祖翁在背地里罩着。”
“否则,就凭这藏龙卧虎的归墟,哪还有你们半分容身之地?”
“别的不说,只怕早就在牛魔王和如意真仙那帮人手里,死绝了。”
“做人,要懂得感恩。”
“这一点,我想你不会不懂。”
“你!”
云弈眉头皱成川字。
他哪里还听不出来?
黄仙师分明是逼自己作伪证!
哪怕没有亲眼见到扬眉杀人,也要把这口黑锅,硬扣到对方头上!
而看黄仙师这副十拿九稳的模样……
云弈也明白,对方绝不是在无的放矢。
再加上扬眉极可能出自太阳圣殿,稍有不慎就是两大势力之间的正面碰撞。
眼下……
黄仙师就是要逼自己亲手捅破这层窗户纸,出面作证,置扬眉于死地。
既给雪狮等人的死一个交代,也顺势把碎片尽数收回。
哪怕日后阿波罗追责,也有自己这个证人顶在前头,替他黄仙师扛下这口黑锅。
可话又说回来,黄仙师说得对。
他云弈背后还站着拂云叟,还站着那些看着自己长大的叔叔阿姨,乃至更多无辜之人。
他们老了,老到再不愿掺和任何争斗,只想以中立姿态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这也正是拂云叟步步退让……
连《木仙庵》被人夺走都咬牙忍下的原因。
要是自己今天不答应,那草木精怪一脉这最后的一点清净,只怕也要保不住了。
可是……
出卖扬眉?
出卖那个一心要助自己打破心魔的人?
出卖那个令他相见恨晚、大放异彩的天才?
云弈沉默了。
黄仙师见状,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知道此事有门。
云弈不是蠢人,当然分得清自家人和外人的区别。
何况此事牵连甚大……
本也不是他一人能左右的。
他云弈,不过是一根导火索,却也是必不可少的借口。
只要他肯带头指认,再凭他向来不会说谎的竹子精身份……
扬眉就算没有亲自动手,也绝对脱不了干系。
到头来,他不但带不走那些碎片,甚至还会当众暴毙,死在众目睽睽之下。
而九灵元圣就算再顾及面子……
面对一个残害自己徒孙的凶手,也不可能坐视不理。
这颗炸弹,必须要炸,还要炸得惊天动地!
片刻后。
黄仙师百无聊赖地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转了转,似是对这些雅物提不起半分兴趣。
“无妨,云弈贤弟。”
“你若不愿当堂指认,也没关系。”
“我知道你好脸面,那为兄便退一步。”
“明日,你只需在我说话时点点头,或者索性保持沉默,不要出言干预。”
“如此便好,如何?”
云弈依旧沉默,面无表情。
就算不说话,却也等同于让他默认了。
“君子不会说谎。”
“但君子,可以沉默。”
“切莫为了一时意气,连累了旁人啊。”
“还是那句话,有时胜负不在棋盘上,而在棋盘外。”
眼看云弈终于有所动摇……
黄仙师又抛出了他最后的砝码。
“还有,要是扬眉一死……”
“你父亲的《木仙庵》自然也就能拿回来了。”
“那里,可是你土生土长的老家,也是一众草木精怪安身立命的老窝。”
“你总不忍心,看着他们为你奔波劳碌一辈子,到头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平白让人夺了去吧?”
云弈心头一颤。
不错,扬眉拿走的《木仙庵》,正是他们的根。
一旦这碎片被带走,那便是真的远走高飞,再也回不来了。
这岂止是被人刨了祖坟……
分明是连坟头的土,都一并卷走了。
“哈哈,云弈贤弟。”
“我等你明日的表现,我看好你哦。”
黄仙师缓缓起身,拍了拍云弈的肩膀。
他也是头一回看到这个自诩君子的竹子精,会这么吃瘪,这么动容,又这么纠结。
很快,黄仙师便大笑着离去。
院中,只余云弈一人,眼神空洞。
耳边还回荡着黄仙师那一句句话,眼前也挥不去那个戴着眼镜、嘴角含笑的扬眉。
要是他没猜错……
雪狮等人十有八九,就是扬眉杀的。
但他也同样清楚,黄仙师根本不在乎雪狮他们的死活。
那不过是塑料交情、表面兄弟、李庄白肉。
雪狮他们存在的唯一价值……
就是衬托出黄仙师的超凡脱俗。
他们越是茹毛饮血、喜好杀戮,就越显得黄仙师仙姿道骨,不食人间烟火,也就越能讨得九灵元圣的欢心。
眼下,他抓着雪狮的死不放……
也根本不是心疼这些背景板,而是恨扬眉拂了食府的脸面,扫了九灵元圣的兴致。
再加上扬眉踩在他头顶夺冠,还卷走了那么多至宝,新仇旧恨……
他不想杀扬眉,都不行了。
云弈眉头越皱越紧,明白明天注定不会太平。
而他口中,还在喃喃重复着那句话,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做出了决定。
“君子不会说谎。”
“但君子,可以沉默。”
“扬眉兄台,你我怕是无法再下一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