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王忠嗣正坐在城楼的地上,靠着墙垛,手里拿着一个冷了的馒头,小口地啃。
周昂的骑兵昨晚把城下的尸体清理了一遍,自己人的抬进城里,敌人的堆在远处,浇上火油烧了。焦臭味顺着风,飘了满城。
周昂走上城楼,递过来一个水囊。
王忠嗣接过来,没喝,放在一边。
“他们没动静。”周昂说的是城外那支大军。
王忠嗣“嗯”了一声。
“斥候说,他们在拔营。”周昂的语气里带着点轻松。
王忠嗣啃馒头的动作停了一下。
拔营?
他抬头看了一眼周昂。
周昂以为他不信,又补了一句:“真的。辎重都在装车,营帐也拆了一半了。看着是要走。”
王忠嗣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站起来,走到墙垛边往外看。
对方的营地里,确实是在拔营。
旗帜收了一半,步兵在集结,但不是攻击阵型,是行军阵型。
王忠嗣没说话。
他觉得不对。
很不对。
对方昨天被打退,是因为周昂的三千骑兵打乱了他们的部署。但他们十万人的主力没动,骑兵也没动。今天李朔的主力还没到,他们就走?
这不像是那支军队的作风。
“王将军,”周昂看他脸色不对,“怎么了?”
王忠嗣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怎么说。
直觉。
打了一辈子仗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没这么简单。
“让你的人别放松。马喂好,随时准备上马。”王忠嗣说。
周昂点了点头,虽然不解,但还是下去传令了。
城楼上只剩下王忠嗣和几个守军。
那些守军靠在墙边,大部分都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刀。
王忠嗣看了一眼太阳。
快到午时了。
李朔的大部队,就快到了。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对方知道李朔要来,所以提前跑了?
他正想着,城外,那支正在拔营的军队,忽然有了新的变化。
他们的行军阵型,在原地停了下来。
然后,开始转向。
原本背对景宁城的军队,转了九十度,面对着南边的官道。
王忠嗣的瞳孔缩了一下。
南边。
李朔来的方向。
他们在等李朔。
不对。
不是在等。
是要打。
王忠嗣瞬间明白了。
对方拔营是假,调动是真。他们不是要走,他们是要在城外,利用景宁城做诱饵,围点打援。
他们要把李朔的两万骑兵,和景宁城里这几千残兵,一口吃掉。
好大的胃口。
王忠嗣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转身冲下城楼。
“周昂!周昂!”
周昂正在喂马,听到王忠嗣的声音,跑了过来。
“全军上马!出城!”王忠嗣吼道。
周昂愣住了。
“出城?将军,我们现在出去,不是正好撞到他们怀里吗?”
“现在不出去,等李朔的主力一头扎进他们的包围圈里,就都出不去了!”王忠嗣的眼睛红了,“他们在城外摆了个口袋,等着李朔往里钻!”
周昂也反应过来了。
他的脸色瞬间白了。
“快!吹号!所有人,南门集合!”
景宁城里,仅剩的那些还能跑的士兵,还有周昂那三千养精蓄锐的骑兵,开始朝着南门集结。
王忠嗣翻身上马,提着刀,跑在最前面。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冲出去。
在李朔的主力抵达之前,把对方的阵型冲乱。
哪怕只冲乱一个角,给李朔提个醒,也够了。
南门打开。
王忠嗣第一个冲了出去。
他身后,是周昂的三千骑兵,和凑出来的不到一千的步兵。
加起来不到四千人。
冲向城外那支十万人的大军。
对方显然也看到了他们。
对方的阵型里,分出了一支大约五千人的骑兵,迎了上来。
王忠嗣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看到对方骑兵的帅旗了。
那个他看不懂的,古老的字。
帅旗下,有一个人。
穿着黑色的盔甲,骑在马上。
就是那个第一天在城下喊话的人。
对方的主将。
王忠嗣没有犹豫。
他用刀指着那个方向,喊了一声。
“杀!”
四千人,朝着五千骑兵冲了过去。
对方的主将也看到了王忠嗣。
他甚至笑了一下。
然后,他举起了手,做了一个手势。
那五千骑兵,忽然从中间分开,像一道拉开的闸门。
在他们身后,露出了黑洞洞的,一排排的步兵方阵。
步兵的前面,架着一排排的重弩。
王忠GLISh嗣的心,凉了半截。
陷阱。
又是一个陷阱。
对方根本没想着用骑兵跟他们打。
他们是要用重弩,把这四千人,射死在冲锋的路上。
“散开!”王忠嗣吼道。
但来不及了。
重弩的射程,比弓箭远得多。
他们已经进入了射程。
第一排弩箭,射了过来。
不是零散的箭矢。
是像一面墙一样,推了过来。
王忠嗣身边的骑兵,成片地倒下。
人仰马翻。
惨叫声,战马的悲鸣声,混在一起。
王忠嗣的马也中了一箭,往前扑倒。
他从马背上滚下来,摔在地上。
还没等他爬起来,第二轮弩箭又到了。
他闭了一下眼。
然后,他感觉自己被人扑倒了。
是周昂。
周昂用自己的身体,压在了他身上。
十几支弩箭,射穿了周昂的后背。
周昂闷哼了一声,没动。
王忠嗣推了他一下。
“周昂?”
没反应。
王忠嗣又推了一下。
周昂的身体,软软地倒向一边。
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王忠嗣,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血从他的嘴角流出来。
王忠嗣跪在地上,看着周昂的脸。
他想说点什么。
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四千人,这一轮齐射,至少倒下了一半。
对方的步兵方阵,开始往前压了。
王忠嗣站起来,捡起地上的刀。
他看了一眼城外那个主将。
那人还在马上,静静地看着他。
王忠嗣又看了一眼南边的官道。
地平线上,还是空的。
李朔还没来。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还站着的,不到两千的残兵。
“还能打的,”王忠嗣的声音很哑,“跟我来。”
他没有再冲向那个主将。
他转身,朝着景宁城的方向,冲了回去。
他要回城。
回到那座破烂的城墙上。
死,也要死在自己的城里。
对方的步兵追了上来。
王忠嗣跑在最后。
他挥刀,砍倒一个追上来的步兵。
然后,他的后背,被另一把刀砍中了。
盔甲裂开,刀刃嵌进了肉里。
王忠嗣晃了一下,没有倒。
他回手一刀,把那人也砍翻了。
但更多的人围了上来。
他身上,又中了两刀。
腿上,胳膊上。
他站不住了。
单膝跪在了地上。
他用刀撑着地,想站起来。
但力气,好像被抽干了。
他抬起头。
他看见,对方那个主将,骑着马,慢慢地,走到了他面前。
那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