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岸边。金刀门驻地。
赵金刀端着粗瓷茶碗。手不听使唤。茶水全洒在青砖地上。
水云山庄昨夜连个全尸都没留下。他派去打探消息的徒弟回来说，一百架火器齐发，山庄平了。连镇南练了四十年的铁砂掌，徒手能劈断一寸厚的石碑，面对朝廷的神火弩，连骨头渣都没剩下。
大堂里站着三个副门主。没人出声。门外风吹树叶的响动都让人心惊。
脚步声传来。皮靴踩在石板上。
一个穿红衣的老太监跨过门槛。曹正淳。
他不带兵器。身后跟着两个拿算盘的番子。
“赵门主，喝茶呢。”曹正淳拉过一把交椅坐下，掸去衣摆上的浮灰。
赵金刀站直身子。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公公有何贵干。金刀门没得罪朝廷。”
曹正淳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本蓝皮册子。扔在桌上。
“没得罪。咱家不是来拿人的。来跟赵门主谈笔买卖。”
赵金刀盯着那本册子。没挪步。这太监昨夜刚杀尽水云山庄的人，今天来谈买卖，没安好心。江南七十二水道毁于一旦，他这把金刀更不管用。皇帝手下这帮阉党，做事从来不留活口。
曹正淳伸手翻开册子。“金刀门有弟子一千二百人。良田三千亩。商铺十五家。二当家上个月私自扣了扬州盐商五万两过路费。三当家在花街打死过两个更夫。”
三个副门主面无人色。
三当家是个火爆脾气，拔出长刀往前冲。“你个老太监少在这放肆！”
曹正淳没动。他身后的一个番子跨前一步。没用内力，也没用花哨招式。军中一击必杀的擒拿手。番子侧身躲过刀锋，左手扣住三当家手腕，右手肘部重击其咽喉。
咔擦。
三当家倒在地上，抽搐两下，断了气。
“公公这是要拿人？”赵金刀拔出半截刀身。刀刃反光。
“不拿人。”曹正淳指了指门外，“咱家今天来送钱。”
十个锦衣卫抬进五个红木大箱。打开。全是雪白的银锭。
“陛下有旨。江南武林乱了百年。该歇歇了。”曹正淳伸手拍了拍箱盖，“两条路。第一。解散门派。一千二百弟子按武功高低分。三等去金陵宝船厂当工头。二等去北境给王猛大人开荒。一等编入锦衣卫。良田商铺充公。这箱子里的十万两是给赵门主的养老钱。”
赵金刀看着地上的尸体，问：“第二条路呢？”
曹正淳站起身，理平领口。“第二条路。陆柄就在山下。他带着那一百架神火弩。赵门主想去试试？”
赵金刀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茶水渍。脑子里盘算着利害。当今圣上连江南四大世家都能连根拔起。水云山庄一夜除名。硬拼死路一条。顺从拿钱活命。这天下早不是武人能撒野的江湖。那小皇帝手底下全是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鬼，这天下谁还挡得住。
“我选第一。”赵金刀松开刀柄，双膝跪在地上。“草民领旨。”
曹正淳点头。“赵门主是个明白人。明天带人去扬州府衙造册。少一个人，咱家亲手剥你的皮。”
红衣太监转身走出大门。
两个活着的副门主凑上前去。“大哥，真散了？”
赵金刀一巴掌扇过去。“不散等着被火器烧成灰？皇帝要江南铁板一块。他留着咱们这些拿刀的作甚。拿着钱买地去。以后世上没金刀门。”
京城。御书房。
朱平安坐在龙案后。翻看江南送来的折子。
折子分两摞。红皮的是陆柄送的。上面全是拒绝招安被屠灭的门派清单。白皮的是曹正淳送的。记录着归降遣散的人数名册。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这套办法最管用。
他缺劳动力。缺基层兵源。江湖人有底子。稍加管教就是好手。留他们在民间好勇斗狠没用。送去边境开疆拓土正合适。
贾诩站在一旁。帮着研墨。
“镇武司事办得漂亮。”朱平安放下朱笔。端起茶碗。
贾诩接话：“曹公公攻心。陆指挥使动手。一软一硬。江南武林半个月就老实了。收缴兵器十二万件。收编武人四万两千人。这些人怎么用。”
朱平安用食指点着桌面。造大船需要精通水性的人。北境开荒需要体质强健的人。这四万多人全是上好的壮劳力。
“内功好和轻功高的。挑五千给陆柄扩充锦衣卫。外家硬功底子好的。挑一万给李嗣业充实陌刀军。剩下会游泳识水性的。全调给郑和去金陵。”朱平安安排下去，“查抄出来的武功秘籍。挑出外门拳脚功夫编纂成册。发给各军大营。全军练习。”
贾诩点头。“此法甚妙。武学不再是江湖门派的私藏。变成我朝大军的杀人技。”
门外有小太监尖着嗓子通报。户部尚书萧何和平准令沈万三求见。
两人弓着腰走进来。行礼。
沈万三用袖子擦着脑门上的虚汗。萧何那张老脸皱成一团。
“出什么事了。”朱平安问。
萧何快步上前。递上一本厚厚的账册。“陛下。国库快见底了。”
朱平安没作声。“前阵子白帝口收的过路费呢。江南四大家族的家产也刚入库。钱去哪了。”
萧何叹气。“白帝口的银子是多。江南查抄的财富也庞大。花销更离谱。北境十万流民安置，每人发安家费五两，冬衣两套。王猛大人还要修三条灌溉大渠，雇佣民夫五万人。这就要两百万两。”
沈万三跟上。“李嗣业大人采木。三千陌刀军每人每天伙食顶三个普通士兵。造运木头的特制滑轮车，一万辆。又是五十万两。鲁班大人的金陵造船厂是个无底洞。船坞扩建买木料不算。光是打铁钉，包下了江南所有的铁匠铺。一天烧掉的无烟煤堆成山。”
萧何再次报账。“神火弩造了一百架。火药精铁天天消耗。郑和大人前日又要采购二十万匹特制风帆布。还要采买大量咸肉干粮。钱不够花了。”
朱平安靠在紫檀木椅背上。
打仗和修基建全是吃钱的营生。他掏空国库是为了造舰队。必须找钱填窟窿。
“钱没了就去赚。”朱平安指着江南镇武司送来的名册。“镇武司抄了几十个大门派。收上来十二万件好兵器。”
“兵器能卖几个钱。融了打成锄头？”沈万三问。
“暴殄天物。”朱平安坐直身子。“十二万件百炼钢打造的兵器。大漠里的那些部落。西南十万大山里的土司。他们全缺铁。缺兵器。”
萧何开口。“朝廷直接卖兵器给蛮族。有违祖制。”
“谁说朝廷卖。”朱平安手指划过舆图边缘的空白地带。“在西北凉州外五十里设集市。在西南云州深山开暗市。派锦衣卫伪装成马帮。收拢货物。一把好刀在那些小部落里能换十匹好马。或者一百张上等貂皮。马送去给戚继光练骑兵。貂皮交给振兴商会加工卖给南方富商。一进一出利润十倍不止。这就是钱。”
沈万三眼放亮光。商人的本性显露。听闻利润十倍，心头的石头落了地。
“不收金银。只以物易物。价格定高点。”朱平安看向贾诩。“你去安排。”
贾诩弯腰领命。“臣这就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