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临猛然抬头。
原初。
并不是后世所称的源初!
他想起自己在圣殿最深处见过的一些残缺壁画。
想起禁地石卷里那句没有落款的话,还有想起那卷开天古录中,关于“开路人”的半句残文。
那个人走在纪元之前。
那个人曾为这方宇宙开过第一条神路。
那个人的名字被抹去,被改写,被后人当成传说,又在漫长岁月中变成圣殿最深处无人能读懂的旧字。
渊临看着宋北。
神情先是茫然。
然后是震动。
最后,变成一种近乎荒唐的苦笑。
“那位开路人……”
“是你?”
宋北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这份沉默,就已经足够。
渊临怔了许久。
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
笑到最后,连眼角的血都流了下来。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啊!!”
“我以为自己找到了旧录里的答案,却不知道,那旧录本就出自你手!”
“我费尽心思走的,只不过是你已经走过的路!!”
他抬头看向宋北,眼里再也没有先前那种冷静的胜券在握。
只剩疲惫。
以及一点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的不甘。
“真武。”
“我能不能见识一下……”
“神主的风采?”
宋北看着他。
良久,点了点头。
“可以。”
他抬起手。
没有招式名,也没有神通光影。
只是抬手,轻轻向下一按。
五隙合流停住了。
那五道几乎重叠的裂隙光柱,在宋北这一掌下,被硬生生定在世界夹层之中。
下一息,青莲根须从虚空深处生长出来,扎入五道裂隙。
第一道裂隙中的太阴月光恢复清明。
第二道裂隙的深渊血潮被压回负宇宙。
第三道骑士圣光重新亮起。
第四道晦暗巨眼缓缓闭合。
第五道残阳火海再次燃烧。
五大裂隙,被他一掌分开!
正宇宙濒临崩塌的法则屏障,如同久病之人重新续上一口气。
渊临看着这一幕。
所有不甘,在这一刻都安静了。他终于明白,自己以两界血祭强行要撞开的门,宋北已经站在门外。
神主。
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层次啊,而且他还不是普通的神主。
渊临低头,看向自己裂开的双手。
“原来……”
“这么远啊。”
宋北走到他面前。
渊临没有再挥剑,也没有逃。
他只是问:
“若你没有找到那缕宇宙源气,你会怎么选?”
宋北沉默了很久。
最后道:
“我会继续找。”
“找到为止。”
渊临怔了一下。
随后,笑了。
“所以你是宋北。”
“我只是渊临。”
青光落下。
没有惨叫。
没有爆裂。
渊临的身躯在青光中一点点散去。
白袍与黑袍同时化作尘埃。
源初圣光归于正宇宙。
深渊黑潮退回负宇宙。
瘟主残存的核心碎片被青莲根须碾碎,没给它继续作乱的机会。渊临最后看了一眼宋北。
眼神很是复杂。
像不甘,像释然,又像终于从一场漫长噩梦里醒来。
“愿新天……”
他的声音低不可闻。
“别像旧天。”
话未说完。
人已散尽。
渊临陨。
……
深渊大军也开始后退。
或者说溃逃。
半步神主接连败亡,五隙被强行分开,深渊诸罪主再无继续冲击正宇宙的胆气。骨牛族踏碎同族尸体向裂隙深处狂奔。
翼魇族收拢骨翼,疯狂钻回高维夹层。腐渊舰队掉头时甚至相互撞击,数十艘母巢舰在乱流中崩碎。
联军没有立刻追击,所有人都还站在原地。
他们看着青衣宋北。
看着那道站在五大裂隙前的身影。
先是沉默。
漫长的沉默。
随后,某处残破战舰上,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下。
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源初圣殿、太阴圣殿、骑士圣殿、东皇圣殿、万兽残部、太阳残部、人族远征军、各族真神、半神、战士......
一片接着一片。
他们朝宋北俯首。
声音从最初的零散,到最后汇成震动星海的潮声。
“贺新主!”
“贺新主!!”
“贺新主!!!”
宋北站在星空中,没有太多动作。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青莲光辉从他脚下铺开。
那些重伤未死的人,体内生机被一点点稳住。濒临崩溃的舰船,反应炉也重新恢复平稳。
至于那些已经战死的人,他没有强行复活。
死者已去。
神主也不能把所有遗憾都抹平。
他只能让星空重新安静下来。
让还活着的人,终于能哭出声。
……
许久之后。
战场清理暂告一段落。
夸祖来到宋北身边。
两人站在第一裂隙边缘,看着五道裂隙重新归位,看着深渊黑潮退向负宇宙深处,也看着联军舰队一艘艘点亮归航灯。
夸祖手里仍端着那个旧茶盏。
里面没有茶。
他却像习惯了一样捧着。
“你消失那几年,就是去找这缕源气?”
宋北点头。
“嗯。”
夸祖看着他。
“为何不把深渊大军一并灭了?你刚才若出手,至少能留下半数,而且......瘟主逃了。”
宋北望向负宇宙方向。
“有人等着收拾他。”
夸祖挑眉。
“谁?”
宋北笑了笑并没有回答。
夸祖也是沉默片刻,他并没有追问。
星河重新显露出原本的颜色。
深渊潮汐退去后,远处有几颗恒星仍在燃烧,光芒穿过战场残骸,落在两人身上。
夸祖忽然问:
“你当初有想过毁掉这方宇宙,以求突破吗?”
宋北侧头看他。
夸祖也看着他。
这个问题并不轻。
甚至很重。
重到不该在胜利之后立刻问出口。
可夸祖还是问了。
因为他想知道。
因为他太了解宋北。
若渊临能想到那条路,宋北前世未必没有推演过。
宋北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远处的星空。
看了很久。
久到夸祖以为他不会回答。
最后,夸祖听见一声很轻很轻的声音。
“有。”
......
夸祖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宋北道:
“我有想过。”
“也推演过。”
“那条路最快,最稳,也最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答案。”
“牺牲一代众生,换一个新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可我后来在很多地方活过。”
“我见过人怎么死。”
“也见过人怎么活。”
宋北抬头,声音很轻。
“再后来便下不了手了。”
夸祖沉默许久,忽然笑了一声。
“这倒像你。”
宋北也笑了。
两人没有再说话。
归航舰队在星海中缓缓远去,旧宇宙没有立刻变得年轻。
裂隙仍在。
伤口仍在。
死去的人也不会回来。
可那一缕源气已经扎入宇宙本源深处。
枯死的地方,终会重新生出芽来。
……
负宇宙。
瘟主帕拉塞尔苏斯逃出来了。
尽管逃得很狼狈。
半数核心被堕主夺走,本源被渊临神环钉穿,又被宋北青莲碾碎了残留在裂隙边缘的大部分力量。若换作旁人,早已死得干干净净。
可他毕竟是尸主。
只要还有一缕尸气,一点瘟源,他便能在腐朽里重新爬起来。
他没有回第三深渊,他还有后招!
那就是......第一深渊。
终焉之地。
那是负宇宙最古老、最深、也最接近终点的地方。传说中,所有深渊的尽头都在那里汇合。
瘟主拖着残破身躯,穿过一层又一层终焉风暴。风暴撕开他的血肉,又被尸道重新缝合。
他一边走,一边低声笑。
“正宇宙这些高高在上的东西……”
“披着圣光,心比深渊还黑。”
“宋北成了神主又如何?”
“他管得住正宇宙。”
“难道还能管到终焉王座?”
终焉之地深处,一座黑色王座悬在深渊尽头。
那王座象征负宇宙之主。
空了很多年。
久到连瘟主都以为,那里永远不会再有人坐上去。可当他穿过最后一层风暴时,他却停住了。
王座下方,左右各站着一人。
左侧那人身影模糊,像一团始终融不进光里的影子。
老影主。
右侧那人披着血色长袍,脚下还有一条猩红长河缓缓流动。
正是血神。
瘟主瞳孔微缩。
随后,他抬头看向王座。
黑色王座上,坐着一个青年。
黑袍。
黑发。
眉眼平静。
一只手支着额角,像已经等了很久。
看清那张脸时,瘟主终于失神。
那张脸,他刚在第一裂隙见过!
只不过那时还是白袍。
如今在负宇宙尽头,坐在王座上的是黑袍。
血神朝瘟主笑了笑。老影主也轻轻低头,像是在向王座上的人致意。
瘟主一步步后退。
可终焉风暴已经在身后合拢,王座上的黑袍青年抬起眼。
声音很淡。
却让瘟主残破的神魂彻底冰冷。
“瘟主。”
“又见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