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面容普通，扔进人群里绝对找不到的那种。
但修士之间看人可从来不看脸，看的是灵能波动的质地。这个灰衣男人的灵能波动像一潭死水，深不见底，没有一丝涟漪。
他走到沙滩椅前，站定后微微欠身：
“这位朋友，打扰了。”
他摘下草帽，坐起身来。
灰衣男人的修为大概在四境王之一境，在这种小星球算得上顶尖。但也就如此吧。
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语气懒洋洋的：“说。”
灰衣男人嘴角抽了一下，大概没见过这种态度。
但男人还是涵养极好，很快恢复了温和的微笑：
“在下是苏家的管事。我家小姐这几日承蒙阁下照看，特来道谢。”
“星渊财阀苏氏。”
管事又补了一句。
他听完，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把草帽当扇子扇了扇风，漫不经心地说：
“哦，苏家。然后呢？”
灰衣男人的微笑僵了一瞬。
他显然没料到对方会是这个反应。
通常自己报出“苏家”二字，对面要么肃然起敬，要么诚惶诚恐，最不济也会客客气气寒暄两句。眼前这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看起来连三境都不到，凭什么这副语气？
“阁下可能不太了解苏家。”
灰衣男人的语气微微沉了沉，
“苏家在九渊星域的大商盟中位列前三，与远征军团也有多项战略合作。我家小姐是苏家嫡长女。”他顿了顿，
“阁下是聪明人，在下便不绕弯子了。小姐年少贪玩，阁下正值盛年，又孤身一人......在下只是希望，阁下的行为举止，莫要惹人闲话。”
这话说得很体面，意思却很明白：
离我们家小姐远点，你高攀不起。
他听完，笑了。
笑出声来，肩膀一耸一耸的，花衬衫上的碎花跟着抖动。
灰衣男人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有些困惑，这个人凭什么笑？
他笑够了后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花，站起来拍了拍灰衣男人的肩膀。
灰衣男人的身体明显绷紧了，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躲不开那只手。
那只手拍上他肩膀的动作看似随意，但无论他怎么调动灵能闪避，那只手都像影子一样跟了过来，不紧不慢地落在实处。
“放心。”他拍了拍灰衣男人的肩膀，语气跟哄小孩似的，
“我对你们苏家没兴趣，对你们家小姐也没兴趣。我这人没什么优点，就说话算话。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别来烦我。”
“我就是来度假的。”
说完把草帽重新扣在脸上，往椅子上一倒，三秒不到就打起了呼噜。
当然他心里还是觉得有点好笑。
他堂堂......居然被人当成想攀高枝的穷修士了。要是被自己那群老伙计听到，不得笑死。但他也没生气，对方不过是尽忠职守，换个位置他可能也会做同样的事。
灰衣男人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片刻后再次欠身：
“多谢阁下体谅。作为谢礼，这间民宿的租金苏家已替阁下续了三个月。阁下尽可安心度假。”
说完转身离去，步伐不快不慢地踩在沙滩上，脚印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续了三个月房租。
挺好的，省了一笔。
......
第三天。
苏晓晓来得比前两天都早。
天才刚亮，她就踩着晨光出现在海滩上。今天她换了一条浅蓝色的裙子，头发披散着，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
还是赤着脚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张纸，上面画着什么。
“大叔！你看！”
她蹲到他面前，把纸展开。
原来是一幅速写。花衬衫男人躺在沙滩椅上，草帽盖着脸，手指勾着一颗葡萄。线条流畅，构图也挺生动的，连花衬衫上的碎花都画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两秒：
“你画的？”
“嗯嗯！昨天晚上画的。”
苏晓晓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像不像？”
“……像个鬼。”
“你不懂艺术。”
苏晓晓把画收回去，小心折好，塞进裙子口袋，
“这幅画我要留着，等哪天你出名了，拿去卖钱。”
“我可出不了名。”
“那可不一定。”
她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两条腿盘起来，托着腮看他，
“大叔，你这人挺神秘的。两天了，你都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求我。”
“球球你嘛，大叔~”
他沉默了一会儿。浪花拍上沙滩，又退下去。按理说他不会说出自己的名字，但不知道为什么，最终还是吐出了那两个字。
“侯青。”
他说，
“侯青的侯，侯青的青。”
苏晓晓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皱了皱鼻子：
“侯青？这名字好普通哦。”
“名字不就是用来叫的？要那么花哨做什么。”
“那倒也是。”苏晓晓忽然笑起来，
“那我以后叫你小青了！”
“不行。”
“那就叫青青！”
“也不行。”
“阿侯？”
“你闭嘴吧。”
苏晓晓笑得前仰后合，马尾辫甩来甩去。过了一会才安静下来，歪着头看他，那双亮得过分的大眼睛里映着晨光。
“侯大叔。”
她叫了一遍他的名字，认真地说，“你是我见过的所有人里面，最不把我的家世当回事的一个。”
“你的家世关我什么事？”
“就这种语气。”苏晓晓眼睛亮晶晶的，
“昨天我家管事来找你了吧？他跟你说什么哇？”
“让我离你远点。”
“然后呢？”
“我说我对你个小丫头片子没兴趣。”
苏晓晓非但没生气，反而拍着手笑起来：
“我就知道！我告诉你，那个管事回去之后脸色可难看了，我姐问他怎么了，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来。我就猜他肯定是在你这儿吃瘪了。”
“你姐？”
“嗯，苏家老大，苏婉清。她也来了波兰星，说是‘顺便看看我’，其实就是来盯着我的。”
晓晓撇了撇嘴，话锋一转，
“对了大叔，诶不对，青青，中午有事吗？”
“有事。睡觉。”
“别睡啦，我请你吃饭！”
“我知道城里有一家特别好吃的馆子，海鲜做得很绝。你来波兰星总得尝尝当地的海鲜吧？不能天天在沙滩上啃葡萄啊。”
他正想拒绝。但苏晓晓下一句话让他改了主意：
“你要是拒绝，我就每天来海滩上找你，每天早上来，晚上走，一直找到你同意为止。”
“……你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