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虚之龙的竖瞳猛地收缩。
整条墨河的流动都在这一瞬间静止了。
巨龙的龙首缓缓压低，竖瞳里的傲慢和警惕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一种难以置信的神色。
它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确认一件不敢确认的事。
“您……恢复记忆了？”
宋北没有回答。
他笑了一下，然后抬脚踩上墨河的河面。
暗物质在他脚下自动凝结成一级级台阶，每一步落下都泛起一圈黑白交织的涟漪。
他踩着台阶走到洞虚之龙面前，抬手拍了拍它的龙鳞。
那鳞片比他整个人都高，他的手拍上去只能算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点。
但洞虚之龙还是十分配合地垂下龙首。
那个姿态是像是在说：
您终于回来了。
......
墨河深处。
浮屠神藏。
这座藏在墨河底下的神藏，宋北上一次来的时候还只是五境修士。
但如今他再次站在神藏入口时。
那些禁制感应到他的气息后便一层层自动消散，像是忠仆为主人打开大门。
神藏正殿中央。
一道白衣老者的虚影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站在大殿尽头的石阶上，姿态挺拔，衣袍一丝不苟，跟宋北上一次见到他时没有任何变化。
但当他看清宋北身上的气息时，那双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睛忽然泛了红。
“您——”
宋北抬起手，没让他说下去。
“那些东西，都还在吧？”
白衣老者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
“在。都在。”
“好。”宋北点头，
“上次来不方便带的，这次一并拿了。”
白衣老者躬身退开。
宋北缓步走进后殿。
......
当他从浮屠神藏出来时，墨河已经恢复了流动。
洞虚之龙盘踞在岸边等他，身边还站着一个白胖子。
那胖子圆滚滚的，白得发光，脸上堆着笑。祂正是这白蔼星之主，白蚩半神。
宋北看了他们一眼。“走吧。”
来时一个人，走时身后多了一条胖龙，还有一个白胖子。
......
宋北回到薪火古城的时候，夸祖正在塔顶喝茶。
他远远就看到了宋北身后那两个多出来的家伙。一条缩小到丈许长的黑龙盘在宋北左肩上打盹，一个白胖子跟在后面，笑呵呵地东张西望。
夸祖什么也没问，只是让人多沏了两杯茶。
宋北将这次外出搜刮来的全部资源清点造册，分成了三份。
大头交给军需处，用作登仙塔的运转消耗和全军装备升级。另一份则留给夸祖，作为薪火古城重建和百姓安置的储备。
最后一份他自己留下了。
不多，但都是炼制神之器的胚料。
处理完这些琐事，他才走进薪火古塔的密室。石门在他身后轰然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黑沙地面上，阴阳纹路开始缓缓明灭。
......
这一闭，便是十多年。
十多年。
对半神而言，不过弹指一瞬。
夸祖有一次路过宋北闭关的那一层，脚步都没停，只是歪头往里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还在睡”，便端着茶走了。
但对整个人族而言，这十年抵得上以往数百年。
登仙塔成了人族军中最大的熔炉。
不断有将领被抬出来，也不断有将领在生死之间突破桎梏、重新走出塔门。
但每一个从登仙塔里走出来的人，身上的气息都不一样了。
像是在绝境中被反复锻打之后，褪掉了一层锈。
说人话就是，脱胎换骨。
风烈阳是第一批出来的。
他出塔那天，一身焦黑的烧伤还冒着烟，整个人看着像是刚从火葬堆里爬出来的。
但他站在塔门口，仰头灌了一口酒，然后放声大笑。
笑完他身上的气息便节节攀升，一股浑厚的圣者威压冲天而起。
他突破了。
夏破虏紧随其后。
然后是宁远山，雷震，曾黎，白霖渊......一个接一个。
每一次塔门打开，都有一位老将带着满身的伤疤或者崭新的圣者气息走出来。
但最令人意外的，是第十军团的尹秋零。
进塔之前，尹秋零在一群法域巅峰乃至半尊的老前辈中根本排不上号。
可进塔之后，这个年轻人像是被点燃了一样。
第一层，他以纯肉身硬扛焚天之焰，将体魄淬炼到了法域境所能承受的极限。
第二层，他又在幻心海中连破十二重心关。第三层，他更是在法则风暴中以神魂入定，悟出了属于自己的法则雏形。
第三年，他叩开了第四层的入口，直面镇守者。
那一战打了整整一天。
当他拖着半残的身躯从塔门走出来时，整个校场都安静了。
他身上的气息不再是法域境，而是一种浑然如天成的圆满。
他竟然凝结了自己的圣者真身，而且还是极其罕见“超品法身”，古铜色的肌肤下隐隐流转着法则的光芒。
尹秋零这真身叫“天元真身”，取自天道归元之意。
消息传到夸祖那里时，老头端着茶盏也是笑了一声。
显然人族又拥有了一位“半神苗子”。
不久后，他也正式接过了第十军团的帅印，成为新一任军团长。
薪火古塔的石门依然紧闭。
......
这样的日子过了很久。
三月十七日的这天像往常一样。
晴转多云。
夸祖习惯性地坐在塔顶，看着古城的方向，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
茶盏里映出一片平静的天光。
可这时........
天光碎了。
然后一道钟声，
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
穿过无数重星域，越过层层空间壁垒，直接砸在了薪火古城的上空。
整座古城的建筑同时震了一下，茶盏里的茶水荡出了一圈圈涟漪。
夸祖瞬间放下茶盏，抬起头。
头顶的天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来。
而且那暗并不是因为光线的缺失，而是法则本身的颜色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紧接着，第二声钟响。
比第一声更沉，更闷！
像是有人在用一柄看不见的巨锤敲打着整个正宇宙的边界。
霎时间。
古城中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仰头望向天空。
有小孩子扯着母亲的衣角问天为什么黑了，母亲不知，只是本能地将把孩子搂紧，强装镇定。
第三声钟响。
这一声响完之后，是一段漫长的死寂。
然后天穹裂开了。
整片天穹，从东边地平线到西边地平线，同时裂开了一道横贯天际的巨大裂口。
随即一种从未见过的暗色光晕从裂口中涌出。
夸祖站起身。
他的面色早已变得异常难看。
他知道那道光是什么。
虽然活了这么久，他也只见过一次。
那个颜色，那种将法则本身都吞噬殆尽的暗......来自深渊。
与此同时。
薪火古塔尘封数十年的石门，在这一刻轰然打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