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盯梢的水平在凡人里算是不错的。
但在贺萧逸眼里,他的每一个掩饰的动作都像在白纸上画的墨线,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贺萧逸没有甩开他。
一个凡人伙计不可能自作主张来盯梢,必然是药铺掌柜的授意。
而那个掌柜似乎认出了灵液的来历。
能辨认灵液的凡人,背后一定有修士,甚至他自己可能就是修士。
但,贺萧逸却没有在他身上感应到任何的灵力波动。
这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他本想用灵液换些银两,安置好三个孩子,然后尽快离开这里,寻找回到亚太大陆的途径。
但现在看来,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三个孩子洗漱完了,站在门口,头发还是湿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本来的肤色。
石望安站在最前面,东升和柳梅躲在后面,三双眼睛都望着他。
贺萧逸转过身。
洗去了污泥的三个孩子,看起来比白日里更瘦了。
石望安的眉骨很高,眼睛细长,嘴唇抿得很紧,是个不善言辞的孩子。
东升的脸圆一些,眼睛里带着好奇。
柳梅最小,洗完脸后露出一双大眼睛,怯生生的。
贺萧逸让他们进来,关上门。
“坐。”
三个孩子在床边坐下,石望安坐得笔直,东升晃着腿,柳梅抱着膝盖。
“你们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带你们去药铺吗?”
三个孩子摇头。
“因为我需要银子。那些银子,是留给你们的。”
石望安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攥紧了拳头。
“我会在这里买一处院子,留给你们住。银子足够你们吃用很长一段时间。”
“先生,”石望安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您……要走?”
“是。”
房间安静了片刻。
柳梅的眼圈红了,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
东升看看姐姐,又看看贺萧逸,嘴巴扁了扁,终究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石望安没有哭。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贺萧逸,那目光不像一个孩子。
“先生要去哪里?”
“很远的地方,你们去不了。”
“那——”石望安顿了顿,鼓起勇气问道,“先生能不能教我们一点本事?”
贺萧逸看向他,并未立刻作答。
“你为何想学本事?”
石望安缄默片刻,声音低沉下来:
“为了不被饿死。”
贺萧逸闻言一怔,心底五味杂陈,没想到这少年的心愿竟如此简单,又如此心酸。
空气一时沉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好。我教你们。明天我会去买一处院子,把你们安顿下来就教你们。”
三位孩童心中大喜,溢于言表。
“先生什么时候走?”石望安又问。
贺萧逸看了看窗外。
夜色正浓,小巷里那盏亮着的灯笼已经熄了。
那人还在,只是换了个更隐蔽的角落蹲着。
“等我查清楚一件事。”
他没有说是什么事。
这一夜,三个孩子挤在一张床上,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
贺萧逸坐在隔壁房间的床上,盘膝打坐。
体内的灵力缓慢地运转着,修为只恢复到了全盛时的三成。
在这灵气稀薄的地方,每一丝灵力的恢复都要花费比以往多出数倍的功夫。
他将神识散开,以客栈为中心,缓缓扫过方圆数里。
城南是贫民区,住的都是贩夫走卒。
城东有数座大宅,其中一座灯火通明,隐约传出丝竹之声。
城北是集市,此时早已散场。
城西有座庙,庙前的石狮缺了半只耳朵。
没有感应到任何修士存在的气息,没有灵力波动。
但贺萧逸没有放松。
那个百草堂的掌柜,能辨认灵液,必然接触过修士。
贺萧逸收回神识,睁开眼。
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
贺萧逸站起身,推开窗户。
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带着远处早点铺子的炊烟味。
新的一天开始了。
当天,他在城西寻了一处门面不起眼的院子按月租下。
院子是那种最普通的北方民居格局——正房一间,厢房两间,院墙低矮,门口有棵老槐树。
院子里有一口水井,井台边生着几丛杂草,角落里还堆着前任租客留下的几块废砖。
安静,偏僻,左邻右舍都是寻常百姓,不会有人来打扰。
有了固定住所,贺萧逸这才取出笔墨,开始为三个孩童准备功法。
他在秘境中搜罗了不少散修的储物袋,其中有好几套基础修仙功法。
他从那些玉简中挑出两套,又结合在亚太大陆见过的众多修仙功法,整理出一份适合四属性废灵根修炼的功法,取名《引气诀》,手写了两份。
字体工整,每个穴位、每条经脉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旁边用炭笔画了简易的经络图。
至于石头——他没有灵根,无法修炼任何灵力功法,只能走体修一路。
贺萧逸另有一套颇为不错的炼体术,名为《锻骨炼身诀》。以凡人肉身,通过外功打磨、内息导引,逐步淬炼筋骨皮肉。
炼至大成,虽不能飞天遁地,但力能扛鼎、刀剑难伤,未必弱于炼气修士。
他将这套炼体法诀也手写了一份,同样配了动作图谱。
三份功法铺在桌上,墨迹未干。
他叫来三个孩子,将功法一一分发,逐句讲解,确认每个人都理解了之后,才让他们开始试炼。
石头捧着《锻骨炼身诀》的图谱,手指轻轻摩挲过那些用炭笔画出的人形动作,眼眶微微发红。
他知道自己没有灵根,这件事贺萧逸没有瞒他,早在破庙里握脉时便如实告诉他了。
这天晚上,他在院子里练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双臂发抖才停下来。
第二天,贺萧逸在一个茶馆大堂坐了一整个上午。
他要了一壶茶,两碟点心,面朝大门,像是在等人。
掌柜的老头给他添过两次水,第三次来的时候,贺萧逸开口了。
“掌柜的,向您打听个事。”
老掌柜耳朵虽背,但做生意的本能还在,立刻凑过来,满脸堆笑:“客官您说。”
“这城里,有没有做法事的地方?”
贺萧逸斟酌着措辞,
“我有一位友人过世,想请人做场法事超度。不知道哪里有道士或者……有道行的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