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上,舰队排成纵队南下。从巴拿马到瓦尔帕莱索海岸线四千余里,十九艘蒸汽舰一艘接一艘贴着海岸走,烟囱黑烟在蓝灰色海面上拖出长痕。皮斯科、伊卡、阿里卡、安托法加斯塔、拉塞雷纳——西班牙人在南美西海岸的港口一个接一个易手。他们的海岸炮是旧式滑膛炮,射程够不着蒸汽舰,等舰队靠岸,陆战队已端着后装步枪上了滩头。有的港口连炮台都没有,镇长看见冒烟就把旗子降了。
每下一港,李定国都让人做三件事:封粮仓、派医官、贴告示。米塔制废除、奴隶释放、商业照旧。皮斯科西班牙镇长主动开城,李定国让他留任。阿里卡的印第安人看见大夏军来,自己打开西班牙仓库扛出存粮。
但西班牙守军没被消灭。他们弃了港口,带枪炮退进安第斯山。山里有印加时代的羊肠小道,深不见底的峡谷,终年不化的积雪。残兵分十几股,每股几百人,依托山路打游击:偷袭补给队,夜里下山烧村子,打完往山里钻。补给队已被劫三次,死了十几个弟兄。
李定国在利马开会。地图铺在桌上,安第斯山像一条褐色长龙。两个办法。港口平原交给仆从混编军守,他们人熟地熟补给线短。现代军进山,用装甲车。参谋长皱眉:山里没路。李定国指着图帕克·阿马鲁:图帕克说印加人当年在山里修了古道,虽窄,装甲车勉强能走。图帕克点头:古道我从小走到大,哪条路能走马哪条是悬崖,闭着眼都知道。我带你们走。
进山部队编三个纵队,每纵队一个连现代军配两辆轻型装甲车一个排迫击炮,向导营走最前面,仆从军守山口和补给站。
第一纵队从利马往东翻四千米山口。山路果然窄,装甲车在古道上慢慢挪,一边石壁一边悬崖,车轮碾过印加石板咔咔响。夜里在山口扎营,气温降到零下,士兵裹毯子挤一起。向导营印加人烧羊驼粪,一个老印加人用木炭在石板上画山路,告诉哨兵哪条小道能绕到山后面。
第二天遇到了。三百多西班牙残兵守在一个山口石垒后面,那是印加人修的一人多高的石墙。他们看见装甲车冒出来开枪,子弹打在钢板上叮当弹开,有一颗从射击孔飞进去打伤机枪手胳膊。装甲车停下,机枪开始吼叫——西班牙人从没见过这种武器,不是火枪单发,而是连续咆哮,石垒后面的土被打成漏斗。现代军步兵下车从两侧攀岩绕后,石壁长青苔,士兵抓着岩缝往上爬。西班牙人腹背受敌丢枪就跑,可山路就一条,往哪边跑都是死路。
战斗结束,残兵伤亡四十多,投降两百多。打伤机枪手的西班牙班长被押到面前,李定国让医官给他也包扎。你们为什么不降?班长低头:总督说东方人会吃了我们。李定国冷笑:我们不吃人,我们治伤。他转头对医官说:这个班长的伤,跟我们的机枪手一起治。
三个月清剿一场接一场。有的在石垒里坚守,被迫击炮轰塌阵地;有的想趁夜偷袭,被侦察气球提前发现;有的往更高雪山跑,向导营带现代军抄近路截住。有一股躲在印加人废弃山堡里拒不投降,现代军围三天断了水,第四天早上山堡挂白旗,出来的人嘴唇干裂走路打晃,医官一个一个灌水。
第三个月底,最后一股残兵在乌斯帕拉塔山谷被围。头目是智利总督的侄子,带八十多人弹尽粮绝出来投降。靴子烂了,脚上全是血泡,他把佩剑双手递上。李定国没接,让他自己收着:以后不打仗了,回去种地吧。
南美西海岸西班牙残余全部肃清。李定国在圣地亚哥设前线指挥部,图帕克建议他去库斯科看看太阳神庙。神庙在城中心,西班牙人在印加石头墙外面加了白灰墙盖了教堂钟楼,但基石还在——那些几吨重的巨大石块严丝合缝,连刀片都插不进去。
李定国站在神庙前看了很久。派兵保护。这里从今天起是文化保护地,不许拆不许改。印加的石头墙一块都不许动。图帕克走进神庙,在最古老的石头前跪下,把脖子上的护身符摘下来放在石头上。一个老印加祭司走过来,把护身符重新挂回他脖子上,用印加语低声说了几句。阿里翻译:祭司说,祖先看见了。
两份电报这时送到。一份京师来的:南美总督区正式设立,孙传庭任总督,治所利马。另一份郑成功从北大西洋发来:舰队已抵达切萨皮克湾,英国弗吉尼亚殖民地、法国魁北克、荷兰新阿姆斯特丹全部在望。李定国看完走到窗前。孙传庭,南美交给你了。郑成功在北边等着,美洲就剩最后一块——北美东海岸。英法荷的殖民地是欧洲在美洲最后的据点,拿下来美洲就全定了。
切萨皮克湾水面宽阔得像湖。两岸高大橡树松树叶子泛黄,深秋了。舰长说:弗吉尼亚在湾上游,英国人种烟草二十多年。正规军不到一千,而且——英国国内打内战,驻军分两派,一派支持国王一派支持议会,已经在城里开过两次枪了。郑成功点头:他们自己都顾不上自己。
陆战队上岸没遇到抵抗。英国殖民者躲在木栅栏后面拿火枪紧张地看着这些穿灰布军装的东方士兵。一个穿洗发白的红外套的英国上尉从栅栏后走出来:我是弗吉尼亚驻军上尉。请问你们是什么人?郑成功走出阵列:大夏远征军。你们的国王和议会已经在欧洲承认大夏宗主权,我们来接管这片土地。上尉回头看了看栅栏后的士兵,低声说:国王的人跟议会的人已经打了三个月,死了二十多个。那正好。你们打完了,我们帮你们收场。
城里确实在打。议会派三百人,王党派两百人,隔一条街互相开枪,街上翻倒的马车、丢弃的火枪、暗红血迹没人收拾。大夏军进城时两边都停了火,看着这支灰布军队从街上走过一直走到广场列阵。
郑成功骑马在广场宣读告示:弗吉尼亚即日起纳入大夏大西洋总督区;原殖民地保留自治,法律风俗宗教不干涉;废除奴隶制,契约奴工期满释放;土地重新分配,无地农民可申领荒地。
街上沉默很久。议会派一个种植园主代表走上前:我们是议会派,英国议会已经跟你们签了约,我们服从。王党派一个脸上带疤的年轻军官犹豫一会儿也走上前:我们……服从。郑成功点头:两边都把武器交上来集中看管,以前的恩怨一笔勾销,再有人在街上开枪,军法队按杀人论罪。
登记点设在广场。一个契约奴工模样的年轻人壮着胆子问:我们这些签了卖身契的,算不算自由人?契约到期就是自由人。你差多久?还差两年。大夏律改了,从今天起契约奴工一律释放,你今天就可以领良民牌。年轻人愣住,半天没说出话。
舰队沿海北上五天到新阿姆斯特丹。曼哈顿岛上的小镇,木头堡垒,土路街道,几十栋砖房。港里驶出一艘小船,市政官斯泰弗森特站在船头,左腿是木头做的一瘸一拐。我们听说英国殖民地已归附。荷兰共和国在欧洲也跟你们签了约,不想打。打起来我们的商船出不了港。你们想要什么?保留市政自治和毛皮生意,可以接受大夏驻军和关税。郑成功看着他:可以。但有一条——奴隶贸易从此禁止,港里黑奴一律释放,以后再贩一个人按大夏律办。斯泰弗森特犹豫一下点头:可以。新阿姆斯特丹和平易手,荷兰商人在街上摆桌端出啤酒腌鱼。
法国人的魁北克连打都不用打。整个殖民地只有两百四十个法国人,靠毛皮贸易活着。大夏派一艘炮艇溯圣劳伦斯河而上在城外抛锚,河面已飘碎冰。五十多岁的法国驻军司令听说英国荷兰都归附了,自己只有几十人,连抵抗的念头都没动。条件跟荷兰人一样:保留自治,交出武器,接受驻军。我们只想活下去。这里冬天太冷,能把毛皮卖出去,能让孩子不冻死,比什么都强。
北美东海岸平定。一个清教牧师温斯罗普坐了五天船赶来,黑教士服,手里拿着圣经,胡子上还沾着霜。我有一个问题。你们允许我们信上帝吗?郑成功看着他,这个问题他在欧洲被问过很多次。只要不造反,信什么都行。你们的教堂、祷告、圣经,大夏军一个指头都不碰。但不许借宗教煽动造反,不许买卖人口,不许逼别人改宗。温斯罗普低头攥紧圣经:那你们的神,我们要不要拜?郑成功摇头:我们不拜神,也不逼你们拜。各信各的。
他走后郑成功站在窗前。外面詹姆斯敦的街道上,英国殖民者、荷兰商人、黑人自由民、大夏士兵混在一起走。一个英国老农蹲在路边跟大夏士兵比划着问什么,士兵从口袋掏出一小块糖给他。
参谋递上译电纸。京师来电,很短:美洲平定,令舰队返航驻守北大西洋。郑成功看完走到墙上大地图前——从加勒比到弗吉尼亚,美洲已插满大夏旗帜。他想起陈阳在里斯本说过的话。
美洲不是殖民地。郑成功低声重复,是大夏的新边疆。
窗外,切萨皮克湾的潮水拍着码头。远处森林在秋风里响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