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洋上,风高浪急。
大夏巡洋舰队四艘蒸汽舰在加那利群岛以西三百里巡逻,分成两组,每组两艘相隔二十里,像两把钳子在海面上张开。带队的是定海二号舰长王小虎,三十出头,郑成功一手带出来的年轻军官。之前在波罗的海打过瑞典人,在地中海打过奥斯曼人,头一回到大西洋。
舰长,前方发现帆影。了望手在桅杆上喊。
海平线上出现一艘三层甲板大船,刷着西班牙王室红白涂装,帆篷上挂着十字旗。后面还有两艘小护航船。
西班牙运银船从来不是单走的。通常一支船队十几艘大帆船由军舰护航,从墨西哥韦拉克鲁斯出发,经古巴哈瓦那,跨大西洋到西班牙加的斯。那是西班牙帝国的生命线,每年从美洲运来的白银占国库收入八成。可现在地中海被大夏控了,法国归附了,荷兰投降了,西班牙在海上已经没有朋友。
两艘跟我上。王小虎下令,另一艘绕后,把护航船截住。
蒸汽舰加速,烟囱黑烟加浓,螺旋桨搅得海水翻白。西班牙大帆船发现了他们,整个船队开始转向想跑。可风帆在浪里走得慢,蒸汽舰在浪里走得稳。一个时辰不到,追出两里半。
鸣炮警告。
一炮落在大帆船前方半里,炸起水柱。大帆船没停,反而升满帆跑得更快。
打它的前桅。
炮弹切断主桅支索,桅杆歪了半边,帆篷哗啦啦掉下来一半。大船在海面上歪了一下,速度慢下来。绕后的蒸汽舰也截住了两艘护航船,西班牙小帆船连抵抗都没有,直接降旗。大帆船见跑不掉,也挂出白旗。
船长是个留大胡子的老西班牙人,被带到王小虎面前。王小虎接过货单扫了一眼:白银三十万比索,可可五百公担,胭脂虫红两百公担,皮革三千张。
这一箱多少?一个水兵问。
一千比索。军需官蹲下来数,整三百箱。加上底舱散银,差不多三十万。
一箱箱白银从底舱抬上来,码在甲板上。木箱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币,在大西洋阳光下泛着白光。那个西班牙老船长站在旁边看着,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是这个月截的第五艘。第一艘从哈瓦那出来,装二十五万比索。第二艘在亚速尔群岛附近,四十万。第三艘被风暴吹离船队,十八万。第四艘是六艘小船的小队,一锅端,六十万。加上这第五艘三十万,加在一起一百七十三万比索。加上其他巡洋舰队截获的,总数超过两百万。
马德里皇宫,腓力四世坐在宝座上听财政大臣念战报。他五十五岁了,头发花白,眼袋松弛,眼神浑浊。窗外是马德里十一月的冷风。
本月又截获五艘运银船,累计损失白银超过两百万比索。国库——国库见底了。军队军饷欠了三个月,弗兰德斯驻军上个月哗变,抢了安特卫普粮仓。那不勒斯驻军也在闹。
腓力四世闭上眼睛。他想起四十年前刚登基时,西班牙还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帝国。太阳从来不在西班牙领土上落下,从墨西哥到秘鲁,从菲律宾到尼德兰,到处是西班牙旗帜。美洲的白银源源不断运回来,装满塞维利亚的金库。可现在呢?尼德兰独立了,葡萄牙四十年前叛了,法国归附东方人,荷兰投降了,地中海舰队没了,大西洋上的运银船一艘接一艘被截。
教皇那边呢?
教皇已经被东方人软禁在梵蒂冈了。
法国呢?马萨林呢?
法国港口里驻着东方人的军队。马萨林回了信,说法国自身难保,爱莫能助。
殿外传来喧哗。一个卫兵跌跌撞撞跑进来跪下:陛下!御林军在宫外闹起来了!说再不发饷,就要冲进宫来!
腓力四世扶着宝座扶手慢慢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推开殿门。外面广场上几百个御林军士兵举着枪吵吵嚷嚷,看见国王出来,停了一下,但没有人下跪。他们穿着破旧军装,靴底磨穿了,脸上全是疲惫和愤怒。
再等一个月。腓力四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美洲的白银很快就到。
一个中士从人群里走出来,脸晒得黝黑:陛下,上个月你也是这么说的。
腓力四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认得那个中士,三年前在宫里操典上见过他,那时候军装笔挺腰杆笔直。现在靴子上全是破洞,绑腿用绳子草草系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面没有仇恨,只有绝望。他转身走回殿内,关上殿门,走回宝座坐下,望着天花板上的壁画——那是西班牙王室历次战争,他的祖父、曾祖父在战场上冲锋陷阵。
日不落帝国的太阳,他喃喃自语,落到东方去了。
里斯本港的清晨,海风带着咸腥味。
郑成功站在定海号甲板上,望着岸上。这座城市建在七个小山丘上,红屋顶一层叠着一层,远处是特茹河入海口宽阔水面。林宪祖从舰梯下爬上来:大帅,葡萄牙国王的车驾到了。亲自来的,带着王后和大臣。马车从王宫一直排到港口。
若昂四世站在码头最前面,穿黑色王家长袍,胸前挂着金色羊毛骑士团勋章。郑成功跳下小艇,两人面对面站着。
大将军。若昂四世微微鞠躬,葡萄牙小国,不敢与大国为敌。葡萄牙愿和大夏做朋友。
一个白发老臣上前,捧着一卷文书:葡萄牙愿交出所有亚洲据点——果阿、马六甲、锡兰、澳门,全部移交。巴西殖民地也可移交。作为交换,本土保留自治,王室保留王位。
郑成功展开文书看完,卷起来还给老臣。
条件不行。三条。第一,交出所有亚洲据点和巴西,一条船都不许留。第二,里斯本港向大夏开放,设海军基地,驻军两千。第三,外交和军事全部归大夏指导。你们保留王位、市政、法庭,但不能自己跟外国签条约,不能自己养军队。
若昂四世沉默一会儿:驻军两千?不能少点?
两千。这是底线。
果阿和澳门的总督呢?他们在那边待了几十年,家都安在那边。
愿意留下的大夏留用,照旧做官。愿意走的发路费回葡萄牙。不强留。
税收呢?
归你们收。但每年一成上交大夏,作为驻军费用。
若昂四世回头看了看王后。王后轻轻点头。
好。我答应。
码头上卫队里几个年轻军官脸涨红了,手按在剑柄上,被旁边老军官按住。若昂四世头也不回:够了。
他转身看着郑成功:大将军,我多说一句。葡萄牙在大航海时代走在最前面。五百年前达·伽马绕过好望角到了印度,麦哲伦船队绕了地球一圈。可现在我们老了。年轻人走太快,我们跟不上了。与其硬撑着被打下来,不如早点开门。
识时务者为俊杰。郑成功说。
若昂四世在前头引路,两人沿码头走。码头工人站在货堆旁,看见国王亲自陪着一个穿东方军装的人走,脸上没有怒色,只有如释重负。一个年轻工人问老工人国王怎么了,老工人蹲下来继续搬麻袋:投降了,跟东方人。也好,打了这么多年仗,税越来越重,钱越来越不值钱。换个主人,说不定日子还好过点。年轻工人张了张嘴,看着那些蒸汽舰上的黑烟,又看了看国王佝偻的背影,低头继续搬货。
郑成功指着河对岸一座小山:这里修炮台,架十二门线膛炮。再修一个船坞,能停十艘蒸汽舰。他又指着河对岸废弃小堡垒:那个也修一修,架四门炮。港里港外,交叉火力。他蹲下来摸了摸防波堤的花岗石,点头说这堤够结实,扩一扩能停更大的船。
若昂四世忽然说:西班牙还在硬撑。腓力四世昨天又派人来,想让葡萄牙和他一起抗夏。我没见。
你做得对。
我和西班牙打了四十年。现在他们自己快保不住了,还要拉着我们垫背。若昂四世叹了口气,我多嘴一句。西班牙现在国库空了,军队哗变,运银船被截得差不多了,撑不了多久。但腓力四世好面子,你逼太狠,他可能硬撑到底。葡萄牙这一降,西班牙就彻底孤立了。北边是法国,东边是德意志,南边是直布罗陀——全在大夏手里。西边是大西洋,大西洋上全是大夏军舰。它就是一座孤岛了。
郑成功顺着他的手指望出去。特茹河入海口宽阔水面上,大夏蒸汽舰缓缓驶入,船头龙旗在海风中猎猎招展。远处大西洋水天一色处,隐约能看到另一组巡逻舰的黑烟。
他没有说话。但他知道,若昂四世说得对。葡萄牙这一降,西班牙就真成了一座孤岛。四周全是大夏的地盘。腓力四世在马德里的皇宫里,已经听不到任何朋友的声音了。
海风从大西洋方向吹过来,把龙旗吹得哗哗响。远处的蒸汽舰拉响汽笛,低沉的呜声在港口里回荡。
而马德里,离里斯本只有五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