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茵河入海口以南,是西班牙属尼德兰。大夏军从科隆沿河南下,刚抵边境,布鲁塞尔的使者就举着白旗来了,身后两个随从捧着匣子,里面是各城钥匙和城防图。
西班牙守军不足五千,弹药只够打三天。布鲁塞尔、根特、安特卫普,诸城愿开城。只求贵军不扰民,教堂不进。
李定国翻看城防图:可以。军队秋毫无犯,教堂、修道院、大学一律派兵保护。降兵登记造籍,愿留的补入仆从营,愿回家的发路费。
三天后,大夏军和平进入布鲁塞尔。安特卫普港升起大夏旗帜。一个老商人站在码头看士兵列队进城,对伙计说:换了旗子,可税没涨,粮没抢。这买卖划算。伙计咂咂嘴问西班牙人要是打回来怎么办,老商人瞥他一眼:那不勒斯都丢了,西西里都降了,他们拿什么打回来?
可入海口以北,荷兰共和国不肯降。
阿姆斯特丹市政厅,议员们围着长桌。议长是个白胡子老头,用烟斗敲着桌子。
东方人的蒸汽舰不过二十艘。我们有一百四十艘战船,水手全是跑过好望角的老把式。用经典线列战术,两列纵队迎上去,侧舷齐射。他们二十一艘舰,就算每艘八门炮,一轮齐射才一百六十八发。我们一百四十艘,侧舷一轮是三千发。数量压过去,他们挡不住。
一个年轻议员站起来:议长先生,瑞典人七十艘战舰,一战就输了。
瑞典人是在波罗的海窄水里打的。这里是英吉利海峡,开阔洋面。
商会代表压低声音:议长先生,东印度公司在巴达维亚、锡兰、日本都有商馆。要是打输了,这些商馆全完。对面是蒸汽。没有风,他们也跑。
打输?议长冷笑,我们是海上马车夫。两百年了,西班牙无敌舰队都被我们打垮过。
西班牙是风帆。商会代表声音更低,对面是蒸汽。
投票结果,主战。当天夜里,一百四十艘风帆战舰满帆西行,航向英吉利海峡入口。
消息传到墨西拿,郑成功正在船坞看工人修锅炉。萨利姆举着电报跑来:提督,荷兰人动了。一百四十艘,在海峡入口。咱们能战的蒸汽舰,二十一。
郑成功在围裙上擦擦手,接过电报看了一眼。
传令。定海号、定威号、定远号,全部起锚。巡洋舰编队随我北上。地中海留六艘守马耳他和墨西拿。
萨利姆愣了:提督,二十一对一百四?
郑成功已经往码头走:海战不是比人头。风靠不住,帆靠不住,数量靠不住。锅炉靠得住。
郑旺在旁边听着,默默把这几句话记在心里。他跟着郑成功从南海打到地中海,打了六年,头一回听提督把海战的道理说得这么透。
五日后,大夏舰队抵达英吉利海峡入口。荷兰舰队在西北方排成两列纵队,帆篷遮天蔽日。郑成功举起望远镜——打头的三层甲板战舰七八艘,总数超过一百。
一百一十二艘。航海长林宪祖报数,咱们二十艘。
郑成功放下望远镜。
全编队,蒸汽加力,抢占西北方位。不要排成线列。我们要t字横头。
t字横头——大夏舰队不排队跟荷兰人对射,而是用蒸汽动力斜插到荷兰纵队正前方,横着切过去。这样每艘舰的侧舷炮都能对准荷兰纵队船头,而荷兰战舰只有船头炮能还击,侧舷炮全部够不着。
二十一艘蒸汽舰同时加大蒸汽。黑烟滚滚,舰身斜插过去。荷兰舰队指挥官愣了——风帆战舰转向要掉半个时辰的头,可这些东方船说转就转,像在水面上滑行。他们的舰长们打了三十年海战,从没见过这种阵势。
第一轮,大夏舰队横在荷兰纵队前方。大口径线膛炮开火。炮弹射程比荷兰舰炮远出一倍。第一发掀开荷兰旗舰前甲板,第三发打断一艘战舰主桅。荷兰战舰侧舷炮够不着,只能干挨打。
荷兰舰队还在往前冲,想逼近到侧舷射程。可大夏舰横着走,始终保持距离。风帆追蒸汽,越追越远。
一下午,荷兰舰队被击沉七艘,被俘三艘,主桅断了十几根。海面上漂着碎帆和木板。大夏舰队无一沉没,只有两艘被跳弹擦破了皮。医官在甲板上给三个被碎片划伤的水兵包扎,萨利姆在旁边记战果,报完数,抬头看了提督一眼。
郑旺站在郑成功身后,看着海面上一片狼藉。荷兰战舰有的在下沉,桅杆斜斜指着天;有的着了火,浓烟滚滚。他小声问:提督,落水的荷兰人捞不捞?
捞。绑好,给伤药。他们也是人。
黄昏收兵。郑成功站在舰桥上,看着荷兰舰队退到东北方下锚。海面上漂着碎帆和木板。
荷兰人今天没拼老命。他说,白天是在试我们的炮,试我们的船。今晚他们回去会细算。
天黑透了。海峡上风浪渐起。郑成功站在舰桥上,披着油布斗篷。海风很大,吹得斗篷啪啪响。萨利姆递来风灯,他没接。他望着东北方那片灯火——荷兰旗舰停在中间,灯火最亮。他知道今晚荷兰人不会睡,他们在算白天那一战的得失,算明天怎么打。萨利姆劝他回舱,夜里风大。他说再站一会儿。海风把他的油布斗篷吹得啪啪响。
天黑透了。荷兰舰队的军官们聚在旗舰舱里,对着海图和试射数据,发现了一个让他们浑身发凉的事实:大夏舰炮最远落在两千四百步外,而荷兰侧舷炮最大射程不到一千二百步。中间有一千二百步的死区,只能挨打还不了手。更可怕的是,大夏舰不需要排队,横着走竖着走逆风走,想走就走。数量优势,在蒸汽面前一文不值。
第二天清晨,浪高六尺。荷兰舰队又出来了,这次一百一十二艘。特龙普元帅站在荷兰尊严号甲板上,举着望远镜,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大夏的二十艘蒸汽舰没有排成线列,分成三队斜斜切向荷兰舰队两翼。没有帆,不用看风,螺旋桨转得稳,想往哪开走就往哪开走。
距离四里了。林宪祖报数。
再等等。
三里。
再等等。
两里半。
开火。
定海号侧舷十二门线膛炮同时轰鸣。炮弹飞过两里半海面,砸在前排一艘双层甲板战舰上。第二发炸断主桅,第三发命中火药舱。那艘船从中间折成两截,火焰顺着帆缆往上爬。船上水手纷纷跳海,在浪里挣扎。
荷兰舰队大乱。他们的滑膛炮射程只有一里半,现在隔着两里半,连大夏军舰的边都碰不到。
不要乱!特龙普吼叫,加速!冲过去!靠近了就能打!
可大夏蒸汽舰已经开始转向——不是逃跑,是横着切。二十艘分成三队,像三把刀子,从正面切到侧面,再切到后面。保持两里半到三里距离,侧舷火炮轮番开火。每一次齐射,海面上就有一艘荷兰战舰冒火、倾斜、下沉。一个荷兰水兵抱着碎木板在海里,看着大夏铁船从旁边稳稳开过,张着嘴发不出声。那些铁船连帆都没有,却比他们的快船还快。
特龙普的炮还在响,可炮弹全落在距离大夏军舰半里远的地方,溅起一道道水柱,连人家的铁甲都蹭不到。
元帅!左舷三艘被击沉!右舷两艘起火!前方那艘挂白旗了!
一发炮弹砸在荷兰尊严号前甲板上,把一门舷炮炸成碎片。另一发打进舰桥,把操舵室炸塌半边。旗舰开始倾斜。
船要沉了!快换乘艇!
特龙普站在甲板上,看着一百多艘战舰还能浮着的不到八十艘。七八艘烧成火球,十几艘歪歪扭扭往回逃。
……撤。他咬着牙说出这个字。
小艇划出去半里远,荷兰尊严号炸了最后一次。火光照亮半面海面。
下午三点,海面平静。二十艘大夏蒸汽舰无一被击沉,只有两艘受轻伤——两发炮弹打在铁甲上弹了出去,留下两个凹坑。
林宪祖看着战报,手在抖:大帅,击沉十一艘,俘获七艘,重伤十八艘。荷兰人死伤落水不下三千。咱们这边——轻伤七人,无人阵亡。
海面上漂着残骸、断桅和落水水手。郑成功下令放下小艇,敌我都救。一个荷兰老水手被拖上甲板,胡子上全是盐霜,冻得嘴唇发紫。水兵给他灌了一口热酒。老水手缓过气,看着周围的铁甲军舰,眼睛瞪得溜圆,用荷兰语嘟囔:你们的船没有帆,怎么能走?
通译把话翻过来。郑成功走过去蹲下来:靠火。火烧水,水推轮子,轮子转,船就走。
老水手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打了三十年海,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蓝布水手服,又看了看周围铁甲上还冒着的热气,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郑成功没说话,望着荷兰海岸轮廓。
传令,舰队南下,封锁阿姆斯特丹港。所有进出港的荷兰商船,一律扣下。
扣多少?
全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