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也纳平定的电报发到华沙的时候,赵二虎正在城墙上看雪。
他裹着一件厚羊皮袄,胡子上结了霜。老巴图蹲在他旁边,啃一块干硬的麦饼。城墙下是华沙的集市,市民们刚从三十年战争的恐惧里缓过来,摆摊的摆摊,推车的推车。
大帅,一个传令兵跑上城墙,手里举着一份电纸,李将军的电报。神圣罗马帝国没了,德意志全平了。
赵二虎接过电纸,看了一眼,嘿嘿笑了两声。老李手快。他把电纸递给老巴图,咱们这边,也该理一理了。
京师的回令,三天后到了。陈阳的旨意很清楚:大夏在东欧设三个总督区。波兰总督区,驻节华沙;俄罗斯附庸区,驻节莫斯科;北欧总督区,驻节哥本哈根。三个总督区,各驻大夏军一个团,各修电报线一条。原欧洲官员留用,愿走的发路费,愿留的学汉语、学大夏律。旨意最后一行:赵二虎任欧洲北路元帅,驻节华沙,节制波兰、俄罗斯、北欧三个总督区。
老巴图看完,把电纸递回去。大帅,你这就算是坐到华沙了。
坐就坐吧。赵二虎嘿嘿一笑,老子从勒拿河一路打到易北河,打了几千里。如今在华沙有个屋子,烤着火,也不错。
旨意一下,三个总督区同时开张。
波兰总督府设在华沙古城的一座旧王宫里。孙传庭派来的文吏班子,先把王宫的粮仓、武库、银库一封,再贴告示。原波兰官员,愿意留任的,到市府登记,三个月内通过汉语和大夏律考试,考不过的发路费回家。
赵二虎在华沙住下后,头一件事是把旧王宫的马厩改成了伙房。他不吃王宫的御膳,天天跟士兵一起蹲在火盆边喝汤。华沙的旧市长起先怕他,天天来侍候着。赵二虎让他回去管自己的事,说:你管你的百姓,我管我的兵。咱俩井水不犯河水。市长愣了半天,回去了。第二天他带着市民代表来,送来一车黑麦面包。赵二虎照价给了钱。市长捧着银子,手在抖。
俄罗斯那边,米哈伊尔沙皇派使者到华沙,接了旨意。条件跟说好的一样:沙皇虚位保留,莫斯科的宫殿保留;但外交和军事归大夏,俄军解散,火炮登记造籍。沙皇本人,要每年派太子到华沙学习三个月。
使者临走的时候,赵二虎让老巴图送他出城。老巴图回来,往火盆里添了块柴。那俄国使者,一路上嘟嘟囔囔,说什么东方人占了我们的雪。
雪又不是他的。赵二虎哈哈大笑,勒拿河的雪,比莫斯科厚十倍。老子在那边睡了十年。他顿了顿,又说,告诉那边,沙皇要留,就好好留。他的宫殿不进兵,他的教堂不查。但他的外交文书,得送到华沙过目。他的军队,裁到只剩护卫队。
北欧总督区设在哥本哈根。丹麦国王克里斯蒂安四世,按旨意交出海军和外交,保留王位和王宫。大夏军一个团驻在港外的旧兵营,不进城。电报线从汉堡修到哥本哈根,沿途每隔五十里一个中继站。
三个总督区的电报线,在华沙汇合。赵二虎的元帅府里装了一台电报机。从华沙发到维也纳,半天;从华沙发到京师,一天一夜。他头一回收到陈阳的亲笔电报时,看了很久。电文很短:北路辛苦。好好治,别扰民。赵二虎把电纸折好揣进怀里,对老巴图说:陛下还记得咱们。
赵二虎给三个总督区各立了一条规矩:驻军不进百姓家,买东西照价给钱,教堂不进兵,伤兵敌我同救。他把这四条写在木牌上,立在每个总督府门口。哪个兵犯了,军法队直接拿人。
有一回,他在城外看见一个大夏兵抢了农民一只鸡。他没声张,等那兵回到营地,叫出来,当着全连的面,按军法抽了二十鞭,又让那兵把鸡钱赔给农民。
咱们从勒拿河打到这儿,靠的不是抢鸡。他对全连说,靠的是百姓给咱们带路、给咱们送粮。谁动百姓一针一线,我抽谁。
这一天,他又骑马出城。老巴图跟着。两个人骑到华沙城外的一座小丘上,勒住马。从这里往南看,是波兰平原,一直延伸到克拉科夫。往西看,是西里西亚的矿区,烟囱开始冒烟。往北看,是波罗的海的方向,丹麦的舰队已经换成了大夏的旗。
老巴图,你记不记得,咱们当年在勒拿河,第一次看见那片冰原的时候?那时候咱们带了三千人,骑马走在雪地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你说,这地方大得能跑一辈子马。现在呢?从勒拿河打到易北河。老子这辈子,值了。
啃到一半,一个传令兵从华沙城里飞马赶来。大帅!急报!南边,巴尔干方向!
赵二虎接过电纸。是卢象升从贝尔格莱德发来的:大夏军在贝尔格莱德站稳脚跟,多瑙河沿线各城邦归附;但奥斯曼在布达佩斯还有残军一万五千,依托城堡顽抗。南路军请求北路,从华沙调两个仆从团南下协防。
赵二虎看完,把电纸递回给传令兵。回去告诉卢将军。两个仆从团,三天内出发。走克拉科夫,过维也纳,顺多瑙河下去。传令北路各堡站,给南下的仆从团备粮备草。走一路,吃一路,不许扰民。
地中海的清晨,海面泛着灰蓝。
卢象升站在旗舰舰桥上,举着单筒望远镜望向北方。比雷埃夫斯港的轮廓在晨雾中慢慢浮出来——低矮的石砌防波堤,两座废弃的旧炮台,港内泊着几艘破旧的土耳其帆船。
到了。传令各舰,按预定阵型展开。蒸汽舰居中,运输船殿后。先轰炮台,再登陆。
六艘蒸汽铁甲舰从队列中驶出,烟囱里冒出黑烟,螺旋桨搅动海水,稳稳地朝港口方向压过去。海岸炮台上的奥斯曼守军先动了,两门老式滑膛炮轰隆隆响了两声,炮弹在距离蒸汽舰还有半里的海面上落下,炸起两道水柱。
打得真近。郑旺叼着草茎,靠在船舷上笑。他是郑氏水师的老教官,这次负责带陆战队登陆。
卢象升没笑。回敬他们。
旗舰侧舷的八门线膛炮同时开火。第一发就把炮台上的旗杆炸断了,第二发直接钻进炮位,把那门老式滑膛炮掀上了天。石砌的炮台在持续轰击下开始崩裂,石块四散飞溅。两炷香的工夫,炮台上没了动静。一面白旗从残破的石垛后面伸出来,晃了晃。
陆战队登陆。
运输船放下小艇。八百名陆战队员登上小艇,划向沙滩。沙滩上没有人。队伍推进了一里地,前方出现一条土路,路两边是齐人高的橄榄树林。树影里影影绰绰有人影晃动。
人影从树林里走出来。不是士兵,是一群穿粗麻布袍子的希腊农民,手里拿着锄头和木叉。一个白胡子老人往前走了两步,举起双手。
我们不是士兵,我们是种地的。奥斯曼的兵昨天就跑了,两千人的守军,当天夜里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是我们希腊人,被他们强征来的,哪会打仗?
雅典城比想象中破败。城墙还是古罗马时代留下来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半截。门口站着一群人,为首的是个穿黑色长袍的老者,白胡子垂到胸口,手里拄着一根顶端镶嵌东正教十字架的权杖——这是东正教牧首帕伊斯奥斯。
远方的客人,他说,雅典等你们,等了两百年。
卢象升翻身下马,伸手扶了牧首一把。大主教不必多礼。我是大夏南路军统帅卢象升。我率军到此,不是来抢劫的。三件事:第一,宗教自由。东正教可以照常做礼拜,奥斯曼人拆了的教堂,我们帮着修。第二,减税。奥斯曼收的那些杂税,全免。第三,释放奴隶。城里所有被卖为奴的人,即刻恢复自由,任何人不得阻拦。
牧首听完,身子晃了一下,眼里有泪光。两百年了,清真寺建在了教堂的旧址上,我们连自己的神都不敢大声拜。
军队开始进城。雅典市民从门缝里、窗户后面探出头来看。他们见过威尼斯人,见过热那亚人,见过奥斯曼人。每一支军队进城,都是先抢东西,再抢女人,最后放一把火。可这支军队不一样——士兵们排成整齐的队伍走过石板路,眼睛看前面,不往两边看。一个希腊老妇人壮着胆子端了一盆水出来,放在路边。一个经过的士兵停下来,向她鞠了一躬,舀了一碗水喝了,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饼放在盆边。老妇人看着那块干饼,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卢象升骑在马上,从广场走过。他抬头看了一眼山顶上的卫城——帕特农神庙的残柱在夕阳下泛着金光。派人上去保护。那是古迹,谁也不许碰。拆一块石头,军法从事。
入夜。电报机响了。电报是从两河前线发来的——李定国的部队已经从摩苏尔出发,正在向小亚细亚半岛移动。电文很短:雅典既下,下一个就是君士坦丁堡。苏丹易卜拉欣已亲率五万大军入城。
卢象升看完,把电报纸折起来,揣进怀里。他走到窗前。窗外的雅典城已经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教堂的钟声响了九下。他转身回到桌前,铺开地图。下一个目标,就是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