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成功能做的事,仍被出航军令圈着:可以递条件、验航路、护对马粮船;没有中军复令,不可承认任何一家旧领,也不能以交册许诺免战,更不能借响应时差擅自登陆。老将守着水师调动印,军纪官记每一艘越过警戒线的小艇,十九岁的主将每下一个探路命令,都要有人在旁签名。
第一道烽火在萨摩南端升起时,肥前收到的却是第三份转报。
报文说海上敌舰二十余,后附的小字又写“或在五十以上”。长崎的抄件把“对马以北”写成“已过对马”,萨摩家臣手中的版本则多了一句幕府将补发军粮。
同一道迎战令,走了三条路,长出了三张脸。
郑成功把抄件压在对马港的木板上,让书吏按到达时辰、转手人数和承诺内容分别记下。
“别猜哪份全真。”他说,“先看他们信了什么。”
萨摩先封查通往琉球的船,派人清点能走外海的水手。家臣担心大夏控制航线后,藩中多年的南方收益断绝,议的是怎么保住海路和家名。
肥前佐贺藩锅岛方把沿岸百姓往城后迁,桥上堆木,城门却没有全闭。家臣最怕敌军绕过港口直扑佐贺方向,也怕田地无人收割,先问的是能守几日。肥前国其余藩领并未因此自动受其号令。
长崎奉行没有急着集兵。他先召商户报米、银、铜与进口货,派役人守住账房和出岛。港税、幕府颜面、荷兰贸易,哪一样丢了都够他掉脑袋。
三地都奉幕府,也都没有空手等死。
午前,又一艘渔舟被带入港。船上人说亲眼看见“大船如山”,炮口比水桶还粗。水兵追问距离,他指了指雾外;问有几艘,他先说三十,见众人不信,又改成十五。
书吏在供词旁写:目击,雾中,数目反复。
另一份快脚转报称敌舰尚在朝鲜海峡,来源却是某寺里听到的过路商谈。书吏写:转闻,无船位。
第三份来自对马了望手,只认出七面帆,方向向东,未见旗号。它最短,也最有用。
锅岛方守将拿到相互冲突的三报,原定出海迎击的船队在湾口停了下来。若敌船只有七艘,倾巢而出或可建功;若真有五十艘,离开炮台便等于把人送进海里。俸粮只够集中兵马十余日,他不敢拿一次猜测花完,也不能替肥前国其余藩主调船。
郑成功没有趁这阵迟疑开炮。
他派三条不带火炮的小船沿不同水道靠近九州,桅杆上挂白布,舱里装着对马归册的节录、民货通行条件和一筐刚验过的豆。每条船只传一句话:交船册、粮册,民船可照核验线走;藏军需或助战船,扣船不扣家眷。
幕府的迎战令要求诸藩齐心,海边百姓却看见对马的粮船仍能靠岸。
佐贺藩锅岛方先派来一名衣着朴素的使者。他空着代表藩主的印匣,手中拿出一枚家臣私章。
“若本藩只交沿海粮仓与民船册,”他问,“能否保证秋粮不被焚?”
郑成功反问:“军船藏在民船后面,算谁的?”
使者沉默片刻:“可由双方各点一人,在湾外验船。但城防兵数不能交。”
“粮仓不烧,田地不践。你们若先放火清野,这句话作废。”
使者把条件记进袖中,既未称降,也未许开城。他只替锅岛方买下一条不必立刻把本藩粮食全押给幕府的退路,肥前其他领地并不在这枚私章之内。
萨摩使者当日下午抵达,身后带着六名持刀武士。他对粮册毫无兴趣,开口便问宗氏家名是否得到承认。
“对马只得有限泊水权。”郑成功说。
“那么萨摩若谈,须先承认我家旧领与琉球航线。”
“你带了航线册么?”
使者脸一沉:“家名岂能与商账同价?”
“没有册,就只能谈一条船的进出。”
萨摩使者拂袖而去。临上船时,他却叫随从留下两张外海浅滩图,图上没有落押,只在一处礁石旁点了红墨。
这份不署名的示好随时可以被否认,也证明萨摩更怕大夏从琉球旧路切断它的海上呼吸。
副将拿尺量过两张图,很快发现同一片浅滩被画成两种水深。若大船照第一张走,会在退潮时搁住;照第二张走,则要贴近萨摩岸炮能及的海面。
“他留下的是套。”副将说。
郑成功把图交给对马老舵工。老人不认萨摩湾内细处,只认外海潮向。他用沾水的指头抹过红点:“这礁名写对了,水纹画反。给图的人知道这里,却不想让你知道他想你走哪边。”
书吏将两图分作“可证地名”与“未证水深”,没有全部丢弃。郑成功随即让一艘吃水最浅的快艇只到礁外探潮,绝不进炮程。对方若设伏,等不到大船;若没有,至少能核一段外线。
快艇黄昏回来,船帆被一支远箭穿透。艇长报告岸上有隐蔽了望哨,却未见重炮移位。第一张图的浅水确为陷阱,第二张也夸大了可走宽度。
萨摩使者并未因谈价而放弃算计。他给出真礁石,再把最危险的一步藏进假水深,既能引船,也能在失败后否认那两张无押图出自本藩。
郑成功反而把萨摩一栏的“愿给暗图”改成:“肯交半真信息,仍准备伏击。”
这几个字使东路没有因看见裂缝便把对手当成待降之人。
长崎来人最晚。
他自称药材商,先问大夏是否允许荷兰货继续交易,又问铜价会不会被强定。郑成功让他坐在普通商人一侧,照货主、船名与经手答话。问到出岛近况,他却只说商馆已经闭门,奉行不准消息外传。
“你既不知道,为何先问荷兰货?”
来人笑得勉强:“港上人人靠那几条船吃饭。”
随船通译从他鞋底认出一小块红砖粉。出岛附近铺过这种砖,普通药材仓并不用。他至少刚从奉行严密看守的地方出来。
郑成功仍没有揭穿,只把一张民货条件推过去:“带回去。荷兰人能不能卖货,要看船上有没有替幕府运炮。港能不能开,要看奉行先守账还是先烧账。”
来人收纸时,手指在“不得扣留无涉战事的商人”一行停了停。
他起身告辞,袖中却掉出一小张折纸。上面画着出岛货仓的门窗,旁边记了三艘荷兰船的吃水。来人抢着去捡,被水兵先一步踩住。
“药材商也量船?”郑成功问。
来人额上渗汗:“替货主估装载。”
“哪家货主?”
他报出一个长崎铜商名号。对马账册恰有那家商号,近半年只做铜与丝,没有药材。谎言被拆穿后,来人仍不肯承认受奉行差遣,只说自己替几家商户探路。
郑成功把折纸还给他,却剪去记录船只吃水的半边。
“门窗你带回去,告诉奉行我们看过。船的数据留下。你若真替商户,下一次带他们的货单;你若替奉行,下一次带能作数的话。”
来人捏着半张纸,反问:“将军为何不扣我?”
“扣一个不认身份的人,只能让下一个来的人藏得更深。”
港外一名水兵不满地啐了一口。长崎来人听见,走得更快。他带走了大夏不轻易扣商的消息,也带走一个警告:出岛与奉行之间的门并没有想象中严。
当天夜里,荷兰商馆的灯比平日早熄了半个时辰。奉行随即加派守门役人,说明那张通行条件已经穿过封锁。东路获得了一个信息节点,也使节点遭到更严密的看守。
夜里,对马外海出现两艘不挂灯的快船。它们一南一东,显然要把三场谈话分别送回主人手里。郑成功的巡船看见了,没有追。
副将不解:“截下一艘,至少能拿到回信。”
“拿到回信,他们便知道哪条路被我们盯住。”郑成功说,“让他们各自回去猜。三家越急着保自己的价码,越难在同一天把兵船凑齐。”
书吏把萨摩、佐贺锅岛方、长崎列成三栏。萨摩愿给暗图,不交账;锅岛方肯谈保粮,不谈城防;长崎只探贸易,连身份都不认。表上没有“归顺”二字,只有可验证的行动和仍未触及的底线。
三栏写到一半,一份幕府军令的完整抄本终于送到。令中没有萨摩版本所称的“补发军粮”,只有“各依石高尽役,迟误问罪”。所谓军粮,是萨摩抄令人自己添的,意在让家臣先肯动员,日后再向幕府追讨。
锅岛方版本则删去了“可征用商船”一句。佐贺家臣不愿为了幕府军役先得罪本藩船户,却无权替肥前其他藩删令。长崎抄件一字未删,却把收件时辰提前了半日,像要证明奉行响应最快。
郑成功把完整抄本放在中央:“命令是真的,三家怕的也是真的。利用怕处,只能让他们错开一步,不能让幕府的刀消失。”
副将问能否趁肥前尚未集齐先夺一港。
“夺下来之后,用谁的粮守?对马今天已经涨价。”
这句话把短暂的兴奋压了下去。东路船炮占优,陆上仓储、淡水和民船却还系在当地人的选择上。抢先打一仗或许容易,替数万张嘴续上下一旬才是真正的战场。
海面没有一门炮响,岸上也没有一座城开门。幕府的名分仍在催兵,九州的武士仍在磨刀;三处送回的集结日却已错开,萨摩盯着外海,锅岛方盯着粮仓,长崎役人连夜把出岛门锁又加了一道。
代价随即落到对马。
幕府转令附近船户不得向岛上售粮,两艘原定运豆的民船在海上掉头。对马米价当日涨了两成,港口商人围到仓前,指着归册条款质问大夏能否补足。
郑成功没有拿军粮填市价,只开放一批缴验合格的旧存豆,限定每户购买量,并要求宗氏先把隐匿仓数补齐。老奉行气得发抖,却知道若拒绝,岛民第一个砸的就是宗家仓门。
开仓时果然出了乱子。两户商人雇人反复排队,想把限额豆全买走,普通渔户挤到日落仍拿不到。书吏从对马船册里找出这两家的伙计名号,在第二轮领豆时当场揭破。
郑成功没有没收前一轮所得,只取消他们次日购买资格,并把余豆按渔船实际出海人数发放。宗氏家臣抱怨外军插手岛内分粮,港口妇人却当众问他:宗家仓中那批未登记的陈米究竟留给谁。
老奉行被逼得开了半座私仓,条件是豆米账仍归宗氏管理。大夏只留抄本,不接管钥匙。这样既没把一次救急变成永久统治,也让宗氏为自己隐瞒的仓数付出真粮。
第二天,幕府禁粮令尚未解除,对马却没有发生抢仓。代价是宗家库存少了一层,东路也耗掉了一批可供水兵远航的豆。每争得一天谈判时间,都有人在仓里付钱。
裂缝给了东路时间,也把一座缺粮小岛压到了东路肩上。
当晚南来的信船靠岸,带来更热、更潮湿的消息。
锡兰山地一名王公愿给向导,求大夏逐走沿海葡军,却拒绝交出人口、地租和肉桂账。他还在信末写明:大夏军队不得越过山口。
郑成功看完,把信递给南路信使。
海的另一端,卢象升面对的也是一扇只肯开一人宽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