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根新地桩旁,多了一根发黑的旧木。
新桩写着官署批号,标明此地可垦。旧木没有汉字,只刻着三道刀痕,顶端缠着一小束褪色兽毛。
移民领队指着四周。
“没有田,没有屋,也没有坟。这不是空地是什么?”
冬猎者的老人踩着雪走到旧木前。
他先指北边河口,又指林后的低坡,最后用手比出一条绕过移民营地的弧线。见习译员听了两遍,才把意思转出来。
“夏天不住,冬天走。河口下网,低坡猎鹿,林后有旧营。”
“旧营在哪?”官员问。
老人带人走了半里。
雪下掩着几圈烧黑石头,树干上有多年反复割取树皮的痕迹。再往东,一块不起眼的高地埋着三座旧坟。没有固定房屋,不等于没有人长期使用。
预批地契却只写了一句话。
荒林无耕,准垦。
发契官员承认,他来时正值夏末,只见过两名路过猎户,也没有请本地见证。他把看不见农田写成无人权利,随后便按可安置户数画了界。
移民们立刻急了。
他们走了数月,领到种子、工具和一部分枪。有人卖掉原籍小屋才到北边,还有人拿着国债工程招工凭据,等学堂和道路开工。若这片地退回,冬前未必找到下一处能住的地方。
“朝廷发的地契难道不算数?”
“算官署发过。”执行官道,“不算官署已经查清所有权。”
双方先共同标图。
春季融雪时的河口、夏季捕鱼点、秋季迁徙通道、冬季猎场和营地分别用不同颜色。移民已经搭起的屋棚、准备开垦的田块、水井和通路也逐项画上。
一块林地出现了几层时间错开的使用。
冬猎者只在最冷的三个月经过,移民却需要全年居住。河口夏季有人捕鱼,冬季又是运木料的冰路。坟地全年不得动,外围林带则存在能否补偿后共用的争议。
原先一条黑线圈住全部土地,现在已经无法说明这些差别。
共同标图也没有只听老人一个人。
三名猎户分别画冬路,第一人沿河,第二人绕林,第三人说大雪时会穿过移民准备开垦的低地。路线并不完全相同,却都在旧界标附近交会。
移民一方也分开作图。
领队想把水井、学堂和田块集中在一起,便于防守;两户木匠却更愿意住在河滩,因为取木和运输方便。所谓移民需要,也不是领队一张图就能代表二十七户。
书记先收各自图,再公开叠合。任何人在看过别人图后修改,都要说明改了什么。这样既允许纠错,也能看出谁为了争地临时把路线向外推。
一名猎户把坟地边界画得比老人所说大了一倍。复查后,他承认想多留一片林作缓冲。官员没有因此否定坟地,只把实际墓位、祭扫通道和请求缓冲三项分开。
移民也有人把已经搭棚的位置说成祖先早定的界。邻户当场拆穿,棚子才建七日。先占行为被记录,却不能反过来生成永久权利。
四季图因此不是一张完美真相,而是一组能继续核对的主张、痕迹和时间。
标图进行到下午,一名移民发现自己预定的最好田块正压在冬猎道上。
“他们一年只走一次,我们一家要靠这地吃饭!”
猎户青年听懂后,把枪从肩上取下。
移民营里也有人举枪围住新桩。两边各有十几支火枪,枪况和训练参差不齐。一个人走火,就可能让文书争议变成群体仇杀。
执行官先让自己的护卫退开枪口。
“所有枪膛朝地,持枪人原地报姓名。谁先举枪威吓,查谁的行为,不按哪边人多定罪。”
老人先把枪放到雪上。
移民领队犹豫片刻,也命人退到地桩外。两边的枪分别由本人卸药,留在能看见的位置,不交给对方保管。
冲突暂时停住,地契审批也随即暂停。
执行官把首批二十七份地契全部退件。
不是只退压到旧界标的一份,而是所有缺本地见证、缺四季使用调查的预批件都退。每份写明缺哪项、谁负责补查、移民临时住处和种子损耗如何登记。
发契官脸色难看。
“二十七份全退,外面会说移民章程刚开就废。”
“不退,外面只会看见官纸一来,旧路便算空地。”
退件当天,国债说明会也收到质疑。
道路和学堂的首期资金已经预留,如今地界未定,工程无法按原期开始。认购人可以追问延期,移民也可以要求说明安置损失。执行官没有把这些成本推给猎户,说是他们阻碍建设。
临时营地先划在双方无争议的旧河滩上。
二十七户逐户登记损失。
已经搭起的屋棚可以拆走多少,种子会不会误过播期,原籍是否还有退路,家中有无病弱,不能按一户平均补偿。有人只损失三日工,有人已经把全部粮车押在新地上。
移民领队想代全营领取安置款,被拒绝。
每户可自领,也可书面指定代领。不会写字的由两名无涉见证复述,不能因为同村便把所有钱交给头领。
猎户一方也登记因对峙耽误的冬猎日和受惊牲畜。登记不等于官署已经承认全部赔偿,只是防止日后只算移民损失,仿佛旧使用者没有付出代价。
国债认购人派来的观察员问,既然地还没批,为何道路资金不能先用。
执行官带他走到争议通道。
道路若按原线开工,正好截断冬猎迁徙;改线则要过湿地,成本上升。施工不是中立等待,第一铲土就可能替未决地权制造事实。
观察员把延期原因写回京师,不再只报地方阻工。
那里地势不够好,只能住到春融前。官署发放额外燃料和防寒布,登记因退件错过的播种期。补助只处理眼下安置,不等于移民同意放弃原承诺,也不等于猎户承认争议地可卖。
枪械登记在第二日开始。
移民与猎户坐在同一张长桌两侧。
每支枪记持有人、来源、枪况、用途、保管处和转让方式。持有人要完成装药、退药、走火处置和存放训练。不会汉字的人由双语书记复述,不准只按一个看不懂的印。
有人提议猎户枪多、来去不定,应先统一收缴。
执行官拒绝。
“查的是谁持枪、怎么用,不是先把某一群人写成危险。”
移民领到的新枪也不因官发便免检。抽查中有两支登记在丈夫名下,实际一直由妻子保管。登记按实际持有人更正,不拿一家之主的名字遮掉真正使用者。
训练场先测退药和误火处置。
一名猎户枪法很好,却习惯把装药枪挂在营门。教官说明孩子可能触碰,他要求先看大夏移民怎样保管。抽查发现,移民营也有三支装药枪压在被褥下。
两边同时整改。
猎户可以沿用便于冬猎的皮套,但进入共同营地前须退药;移民的官发枪要有锁架,钥匙由实际持有人保管。规则按场所和行为变化,不要求所有人使用同一种生活方式。
转让也最容易出错。
一名移民想把枪换给猎户,换取让出河口地。执行官当场叫停。枪可以依法转让,地权争议却不能用一支官发武器私下买断,尤其不能把个人交易写成整个冬猎群体同意。
枪号仍留在原持有人名下,直到完成训练、双方确认价格和转让登记。河口地继续列争议。
对峙时最先举枪的移民名叫王六。
两名猎户和一名移民都看见他把枪口抬过胸口。他辩称只是怕对方先开火,枪也没有击发。
执行官撤下他的枪,三日内不得进入争议区,并开听证核目击位置。处分只落在王六身上,他同村的人照常领粮、受训,不因替他求情便一并取消移民资格。
另一边,一名猎户被指在前夜射伤移民的驮牛。
弹丸痕迹与他的枪径相近,他却说自己朝扑向营地的狼开枪。现场确有狼印,也有牛血,射击方向仍不清。枪暂封,猎户获得申辩和请见证的期限,没有为了平衡王六一案便随便挑一个人处罚。
同桌登记让双方都失去身份特权,也都保留个案申辩。
王六听证时,一名移民替他作证,说猎户青年先摸了枪。另一名猎户则承认自己确实向前走了一步。目击并不整齐。
最终只能确认王六把枪口抬向人群,构成威吓;不能确认他准备击发。处分因此限于撤枪、训练重修和赔礼,不把未发生的杀人意图写进去。
受伤驮牛一案则在现场找到第二枚弹丸。
牛身上的弹径与猎户枪相近,树干里的弹丸却来自另一支更小口径枪。狼印说明当夜确有野兽,射击次序仍不清。官署先付兽医和停役补助,责任待查,不以赔了钱便默认猎户有罪。
两案一快一慢,让双方都看到,标准相同不等于结论必须对称。
新的地界方案没有立即分地。
冬猎通道先留出宽带,河口捕鱼点设共同进入时间,坟地和旧营列为不得开垦。其余争议林地暂停砍伐,由双方继续谈补偿、换地或季节共用。
移民不满意。
他们担心谈到春天仍无田可种。猎户也不满意,认为一旦道路和学堂建成,日后移民只会越来越多,今日宽带未必守得住。
章程没有一纸消除这种担心。
官署只能把每次进人、开路、砍木和补偿写入可复核记录,约定争议未决不得以先占形成既成事实。任何一方越界,都按行为处理,不把整群人赶走。
双方还各选两名联络人。
联络人不能替所有人签地契,只负责报告越界、火灾、牲畜损害和道路封堵。每月换一人,避免同一个头领长期垄断对官署的说法。
学堂暂设在无争议河滩,先教汉字、计数和两种本地语言的常用地名。猎户孩子是否入学由家人决定,移民孩子也不因入学取得争议地优先权。
种子按临时小块试种,不在争议区大面积翻土。若春前地权仍未决,官署须另找安置地,不能把谈判拖延当成逼猎户让路的手段。
这些条款没有把冲突变轻,只把谁能做什么、何时必须停写得更清楚。
第三日,老人把旧界标重新插稳。
他没有拔掉旁边的新桩,只要求在新桩上添一句:预批退回,权利待核。
移民领队也签了字。
有限信任建立在双方都没拿到最想要的全部结果上。拓殖速度慢了,国债工程延期,持枪对峙留下怨气;可第一批官纸没有把冬猎者从地图上抹掉。
同日,马什哈德的降表送到。
守将称愿交城门、军械、兵册与“城内一切库产”。圣陵账房却在旁另附一封急信,声明瓦克夫库物不属守将,商人也称有大批寄货混在军仓附近。
执行官把两封文书并排。
“地契不能把猎场一句写没。”
“降表也不能把全城财物一句交完。”